
怎樣的陰差陽錯,使下崗工人董丹搖身變?yōu)橛浾哒写龝系摹百F賓”?面對一場場饕餮盛宴,他只想悶頭暴吃,卻莫名其妙地成為了別人的“希望”。置身于每一場隱藏著重重黑幕的宴會,董丹驚嘆:愛鳥協(xié)會可以大啖孔雀宴;付不出工資的老板可以盡享女體盛;色情服務女郎的“獻身”只為討個說法;工廠為了獲取暴利竟用頭發(fā)做醬油……這些乏人問津的社會真相令受困其中的董丹咂舌。他欲逃離卻已身不由己……最終,他能否獲得心靈的救贖?在自己的謊言被拆穿前,揭露更大的謊言?
嚴歌苓**部英文力作——中文簡體版·大陸首發(fā)!
一段跨世紀的對話,對人心善惡的不可預知做了一場巧妙的探索。
逃不出光怪陸離的現實社會,掙不脫食色性也的人性追求。
嚴歌苓全新嘗試,在一場黑色幽默中探索浮華背后的真相……
01
董丹是不信兆頭的人,否則見了長腳紅蜘蛛、雙黃蛋,這些老家長輩們眼中的不祥之物,他就會打消吃宴會的念頭,跟他老婆小梅一塊去領廠里發(fā)的過期罐頭。他卻掄起塑料拖鞋,把爬過床頭柜(以搓衣板、磚頭拼搭,上面覆蓋鉤花桌巾)的紅色蜘蛛打得稀爛,對早餐桌上的雙黃蛋也視而不見。
現在你知道我們在哪兒了:在董丹的宿舍。這間大屋原來是個辦公室,坐落在北京近郊一家罐頭廠的廠房頂上。這時是早上十點,董丹正在小梅給他握著的橡皮管子下面淋浴。小梅站在椅子上,使勁想把管子抓得穩(wěn)些。因為從那根爬在天花板下面的生銹水管里出來的熱水噴一口、吐一口,很難穩(wěn)定。這樓上的人就這么洗澡:從車間的水管上截流,竊引車間排出的、僅僅是看著干凈的熱水。三年前工廠關了大半,百分之六十的職工都“下了崗”,只拿百分之二十的工資。一天,董丹帶著他的肥皂盒、稀牙豁齒的梳子、塑料拖鞋回到家,告訴小梅,他把自己在車間的儲物柜全拿回來了,這輩子也不用再上夜班了。開始他還不急著找工作,兩個月后他發(fā)現銀行里就剩了五十五元,還不夠兩人吃頓麥當勞的巨無霸。
過了兩天,董丹在報上看到一則招工廣告。一家五星級酒店征聘警衛(wèi),要求應聘者身高一米八以上,身強體健,五官端正。董丹穿上了他最體面的行頭:一件化纖合成料的西裝外套,一條卡其褲,腳上的黑皮鞋,配上跟一個鄰居借的“Playboy”手提包。他剛晃進大廳,就迎上來個女人,問他是不是應邀而來。他點點頭。她說他來晚了,會談早就開始了,說著就把他推上了電梯。下了電梯穿過中庭長廊,來到一間大宴廳,里面的宴會正要開始。前方麥克風上方掛著條紅布幔,上頭寫著:“植樹造林,向沙漠索回綠地!”那女人讓他自己找位子坐下,一面就消失了。
他在靠門邊的一張桌子旁坐下。宴會已經開始,他正好餓急了,就把面前盤子里的東西全掃進肚里,也不知道都吃了些什么。他鄰座的一個男人向他自我介紹,他是《北京晚報》記者,又問董丹是哪個單位的。董丹只希望誰也別理他,讓他好好地白吃一頓,隨口回答他是《北京早報》的。那人說他沒聽過,董丹說是家新媒體。網絡媒體嗎?沒錯,是網絡媒體。董丹吃飽喝足了,正打算找機會開溜,那記者問他要不要一塊兒去領錢。什么錢?就那兩百塊車馬費呀,他們的“意思意思”,勞駕大伙兒跑一趟,給這個會議宣傳宣傳,造造聲勢什么的。把你的名片交給他們,他們就給兩百塊,指望你回去寫篇報導唄。董丹干咽了幾下口水:兩百塊!等于他們下崗工人半個月的月薪,還吃得跟皇上似的──不過就是一張名片的事!
一出門董丹就直奔一個印刷鋪子。他挑了最華貴的式樣,印了一大沓上頭有某網絡傳媒字樣的名片。在酒席上他早打聽清楚了,網絡傳媒這東西,反正每天有無數家開張、又有無數家倒閉。
直到二○○○年五月的這個將要在他生命中出現轉折的早晨,吃宴會成了他的正經營生,日子過得挺滋潤。他站在淋浴的水流里,還在回味昨天的午宴。
他一面用塊粗糙的毛巾搓背,一面問小梅,信不信他已經把全中國的美食都嘗過了。她說她信。這回答讓他不太滿足。每次他想要在她面前拽一拽,她都是這么容易就被唬住了。如果問她,他是否夠格做個首席美食專家,她一定說:當然,你不夠格誰夠格?她那睜著大眼睛的崇拜樣固然是討董丹歡心的,而正是缺乏挑戰(zhàn)性讓他覺得沒勁。他抬起頭,看見小梅雙手高高舉著水管,臉都累紅了。她今年二十四,又小又飽滿的身段,自來卷的頭發(fā)往腦后一系,露出一張小姑娘似的圓潤臉蛋。
“錯了。”他說,“有個菜我就從來沒吃過。”
“什么菜?”小梅問。
“一口咬下去,吃不出來。把菜單拿來一看,可嚇著我了。”他隔著水汽朝她看一眼,“你猜那菜是什么做的?”
她馬上搖頭,笑瞇瞇地:“猜不著。”每次跟她玩猜字或謎語,她總是這樣立刻投降:她的小腦袋才不去費那個事。
“那道菜是用一千個螃蟹爪尖的肉做的。”董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一千個!想想看,光是敲碎每個爪子,把里面的肉摳出來得費多大工夫!就是那些螃蟹的手指頭尖兒啊!”
他等著她繼續(xù)追問:那得宰多少只螃蟹才湊齊這么多蟹爪!可她沒做聲,默默地消化這條驚人的信息。
“那蟹爪肉又嫩又滑,筷子一挑,還沒擱嘴里,就滑下去了。”他讓水朝他頭上淋,好把洗發(fā)精泡沫沖干凈:“每回他們要是在邀請函上印菜單就好了。再有'千蟹指'這道菜,我就帶你混進去嘗嘗。為它你冒一回險,值了!”
排水管開始發(fā)出打嗝似的怪響,咕嚕咕嚕的聲音來自管線深處,就像是從巨大而無形的器官里發(fā)出的,橡皮水管也跟著發(fā)顫。小梅連忙伸長胳臂把水龍頭關上,以免蒸汽冒出把董丹給燙熟了。她站在椅子上就是這個原因,這樣才能隨時控制出水。
“那肉擱到嘴里,真他媽絕了。就像把一千條‘迷你’型雞腿的味道全熬在那一口里,簡直美得讓人受不了,鮮得都有點惡心了。什么東西也趕不上蟹爪嫩,在嘴里就像……就像……”他極力想要描述那口感,那種吃在嘴里與舌頭、口腔接觸的細致,咽下去在食道間經過時那種滑滋滋的感覺,五臟六腑都為之稱奇。但他沒有那么多詞匯。把他兩口子受的教育加一塊兒,連給父母寫封像樣的信都不夠,得要請教字典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