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版《落花生》以《空山靈雨》等為底稿,收集了許地山先生一生*精華的散文、小說創作,如散文《空山靈雨》《落花生》等,短篇小說《綴網勞蛛》《命命鳥》《商人婦》等,展現了許地山曉暢通達的文風及對生活細致深沉的感悟,文字幽默令人莞爾。
★教育部推薦書目,語文新課標必讀。
★特邀北京市特級教師王俊鳴老師為本系列圖書撰寫序言、著名翻譯家李玉民老師撰寫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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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系列圖書精選了國內近現代經典名著,以及宋兆霖、李玉民、陳筱卿、高中甫、羅新璋、李輝凡、張耳等多位著名翻譯家的國外經典名著權威譯本。深入淺出全方位解讀經典,以專業品質為青少年打造高價值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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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大師許地山經典美文,文字的美與光、色與香、情與理在“空”與“靈”的韻味境界中蘊染。
許地山在那一個時候,還不脫一種孩稚的頑皮氣,后來才知道這一種天真的性格,他就一直保持著不曾改過。——郁達夫
許地山把基督教的愛欲,佛教的明慧,近代文明與古舊情緒,糅合在一處,毫不牽強地融成一片。——沈從文
散文篇
《空山靈雨》弁言
生本不樂,能夠使人覺得稍微安適的,只有躺在床上幾小時,但要在那短促的時間中希冀極樂,也是不可能的事。
自入世以來,屢遭變難,四方流離,未嘗寬懷就枕。在睡不著時,將心中似憶似想的事,隨感隨記,在睡著時,偶得趾離過愛,引領我到回憶之鄉,過那游離的日子;更不得不隨醒隨記。積時累日,成此小冊。以其雜沓紛紜,毫無線索,故名《空山靈雨》。
心有事
(開卷的[1]歌聲)
心有事,無計問天。
心事郁在胸中,教[2]我怎能安眠?
我獨對著空山,眉更不展;
我魂飄蕩,獨如出岫殘煙。
想起前事,我淚就如珠脫串。
獨有空山為我下雨漣漣。
我淚珠如急雨,急雨猶如水晶箭;
箭折,珠沉,融作山溪泉。
做人總有多少哀和怨:
積怨成淚,淚又成川!
今日淚、雨交匯入海,海漲就要沉沒赤縣:
累得那只抱恨的精衛拼命去填。
呀,精衛!你這樣做,雖經萬劫也不能遂愿。
不如咒海成冰,使他像鐵一樣堅。
那時節,我要和你相依戀,
各人才對立著,沉默無言。
蟬
急雨之后,蟬翼濕得不能再飛了。那可憐的小蟲在地面慢慢地爬,好容易爬到不老的松根上頭。松針穿不牢的雨珠從千丈高處脫下來,正滴在蟬翼上。蟬嘶了一聲,又從樹的露根摔到地上了。
雨珠,你和他開玩笑么?你看,螞蟻來了!野鳥也快要看見他了!
蛇
在高可觸天的桄榔樹下。我坐在一條石凳上,動也不動一下。穿彩衣的蛇也蟠在樹根上,動也不動一下。多會讓我看見他,我就害怕得很,飛也似地離開那里,蛇也和飛箭一樣,射入蔓草中了。
我回來,告訴妻子說:“今兒險些不能再見你的面!”
“什么緣故?”
“我在樹林見了一條毒蛇:一看見他,我就速速跑回來;蛇也逃走了。……到底是我怕他,還是他怕我?”
妻子說,“若你不走,誰也不怕誰。在你眼中,他是毒蛇;在他眼中,你比他更毒呢。”
但我心里想著,要兩方互相懼怕,才有和平。若有一方大膽一點,不是他傷了我,便是我傷了他。
笑
我從遠地冒著雨回來。因為我妻子心愛的一樣東西讓我找著了;我得帶回來給她。
一進門,小丫頭為我收下雨具,老媽子也借故出去了。我對妻子說:“相離好幾天,你悶得慌嗎?……呀,香得很!這是從哪里來的?”
“窗欞下不是有一盆素蘭嗎?”
我回頭看,幾箭蘭花在一個汝窯缽上開著。我說:“這盆花多會移進來的?這么大雨天,還能開得那么好,真是難得啊!……可是我總不信那些花有如此的香氣。”
我們并肩坐在一張紫檀榻上。我還往下問:“良人,到底是蘭花的香,是你的香?”
“到底是蘭花的香,還是你的香?讓我聞一聞。”她說時,親了我一下。小丫頭看見了,掩著嘴笑,翻身揭開簾子,要往外走。
“玉耀,玉耀,回來。”小丫頭不敢不回來,但,仍然抿著嘴笑。
“你笑什么?”
“我沒有笑什么。”
我為她們排解說:“你明知道她笑什么,又何必問她呢,饒了她罷[3]。”
妻子對小丫頭說:“不許到外頭瞎說。去罷,到園里給我摘些瑞香來。”小丫頭抿著嘴出去了。
三遷
花嫂子著了魔了!她只有一個孩子,舍不得教他入學。她說:“阿同的父親是因為念書念死的。”
阿同整天在街上和他的小伙伴玩,城市中應有的游戲,他們都玩過。他們最喜歡學警察、人犯、老爺、財主、乞丐。阿同常要做人犯,被人用繩子捆起來,帶到老爺跟前挨打。
一天,給花嫂子看見了,說:“這還了得!孩子要學壞了。我得找地方搬家。”
她帶著孩子到村莊里住。孩子整天在阡陌間和他的小伙伴玩:村莊里應有的游戲,他們都玩過。他們最喜歡做牛、馬、牧童、肥豬、公雞。阿同常要做牛,被人牽著騎著,鞭著他學耕田。
一天,又給花嫂子看見了,就說:“這還了得!孩子要變畜生了。我得找地方搬家。”
她帶孩子到深山的洞里住。孩子整天在懸崖斷谷間和他的小伙伴玩。他的小伙伴就是小生番、小獼猴、大鹿、長尾三娘、大蛺蝶。他最愛學鹿的跳躍,獼猴的攀緣,蛺蝶的飛舞。
有一天,阿同從懸崖上飛下去了。他的同伴小生番來給花嫂子報信,花嫂子說:“他飛下去么?那么,他就有本領了。”
呀,花嫂子瘋了!
香
妻子說:“良人,你不是愛聞香么?我曾托人到鹿港去買上好的沉香線;現在已經寄到了。”她說著,便抽出妝臺的抽屜,取了一條沉香線,燃著,再插在小宣爐中。
我說:“在香煙繞繚之中,得有清談。給我說一個生番故事罷。不然,就給我談佛。”
妻子說:“生番故事,太野了。佛更不必說,我也不會說。”
“你就隨便說些你所知道的罷,橫豎我們都不大懂得;你且說,什么是佛法罷。”
“佛法么?——色,——聲,——香,——味,——觸,——造作,——思維,都是佛法;惟[4]有愛聞香的愛不是佛法。”
“你又矛盾了!這是什么因明?”
“不明白么?因為你一愛,便成為你的嗜好;那香在你聞覺中,便不是本然的香了。”
愿
南普陀寺里的大石,雨后稍微覺得干凈,不過綠苔多長一些。天涯的淡霞好像給我們一個天晴的信。樹林里的虹氣,被陽光分成七色。樹上,雄蟲求雌的聲,凄涼得使人不忍聽下去。妻子坐在石上,見我來,就問:“你從哪里來?我等你許久了。”
“我領著孩子們到海邊撿貝殼咧。阿瓊撿著一個破具,雖不完全,里面卻像藏著珠子的樣子。等他來到,我教他拿出來給你看一看。”
“在這樹蔭底下坐著,真舒服呀!我們天天到這里來,多么好呢!”
妻說:“你哪里能夠……?”
“為什么不能?”
“你應當作蔭,不應當受蔭。”
“你愿我作這樣的蔭么?”
“這樣的蔭算什么!我愿你作無邊寶華蓋,能普蔭一切世間諸有情。愿你為如意凈明珠,能普照一切世間諸有情。愿你為降魔金剛杵,能破壞一切世間諸障礙。愿你為多寶盂蘭盆,能盛百味,滋養一切世間諸饑渴者。愿你有六手,十二手,百手,千萬手,無量數那由他如意手,能成全一切世間等等美善事。”
我說:“極善,極妙!但我愿做調味的精鹽,滲入等等食品中,把自己的形骸融散,且回復當時在海里的面目,使一切有情得嘗咸味,而不見鹽體。”
妻子說:“只有調味,就能使一切有情都滿足嗎?”
我說:“鹽的功用,若只在調味,那就不配稱為鹽了。”
山響
群峰彼此談得呼呼地響。它們的話語,給我猜著了。
這一峰說:“我們的衣服舊了,該換一換啦。”
那一峰說:“且慢罷,你看,我這衣服好容易從灰白色變成青綠色,又從青綠色變成珊瑚色和黃金色,——質雖是舊的,可是形色還不舊。我們多穿一會罷。”
正在商量的時候,它們身上穿的,都出聲哀求說:“饒了我們,讓我們歇歇罷。我們的形態都變盡了,再不能為你們爭體面了。”
“去罷,去罷,不穿你們也算不得什么。橫豎不久我們又有新的穿。”群峰都出著氣這樣說。說完之后,那紅的、黃的彩衣就陸續褪下來。
我們都是天衣,那不可思議的靈,不曉得甚時要把我們穿著得非常破爛,才把我們收入天櫥。愿他多用一點氣力,及時用我們,使我們得以早早休息。
愚婦人
從深山伸出一條蜿蜒的路,窄而且崎嶇。一個樵夫在那里走著,一面唱:
鸧鹒,鸧鹒,來年莫再鳴!
鸧鹒一鳴草又生。
草木青青不過一百數十日,
到頭來,又是樵夫擔上薪。
鸧鹒,鸧鹒,來年莫再鳴!
鸧鹒一鳴蟲又生。
百蟲生來不過一百數十日,
到頭來,又要紛紛撲紅燈。
鸧鹒,鸧鹒,來年莫再鳴!
……
他唱時,軟和的晚煙已隨他的腳步把那小路封起來了,他還要往下唱,猛然看見一個健壯的老婦人坐在溪澗邊,對著流水哭泣。
“你是誰?有什么難過的事?說出來,也許我能幫助你。”
“我么?唉!我……不必問了。”
樵夫心里以為她一定是個要尋短見的人,急急把擔卸下,進前幾步,想法子安慰她。他說:“婦人,你有什么難處,請說給我聽,或者我能幫助你。天色不早了,獨自一人在山中是很危險的。”
婦人說:“我從來就不知道什么叫做難過。自從我父母死后,我就住在這樹林里。我的親戚和同伴都叫我做石女。”她說到這里,眼淚就融下來了。往下她的話語就支離得怪難明白。過一會,她才慢慢說:“我……我到這兩天才知道石女的意思。”
“知道自己名字的意思,更應當喜歡,為何倒反悲傷起來?”
“我每年看見樹林里的果木開花,結實;把種子種在地里,又生出新果木來。我看見我的親戚、同伴們不上二年就有一個孩子抱在她們懷里。我想我也要像這樣——不上二年就可以抱一個孩子在懷里。我心里這樣說,這樣盼望,到如今,六十年了!我不明白,才打聽一下。呀,這一打聽,叫我多么難過!我沒有抱孩子的希望了,……然而,我就不能像果木,比不上果木么?”
“哈,哈,哈!”樵夫大笑了,他說:“這正是你的幸運哪!抱孩子的人,比你難過得多,你為何不往下再向她們打聽一下呢?我告訴你,不曾懷過胎的婦人是有福的。”
一個路傍素不相識的人所說的話,哪里能夠把六十年的希望——迷夢——立時揭破呢?到現在,她的哭聲,在樵夫耳邊,還可以約略地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