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從文先生的作品處處體現了他的鄉土情結,故鄉湘西的風土人情、一景一物,皆可以成為他靈感的來源。1934年年初,沈從文先生回鄉探母,將沿途遇到的風景、人物以及途中發生的事寫成了《湘行散記》。1956年12月,沈從文先生再次回鄉時,所感所想已發生了重大變化,于是創作了《新湘行記》。這些故鄉的山、水、人無一不寄托著作者濃濃的鄉愁,對故土的依戀與悲憫感。另外,本書還收錄了《湘西》,以及書信集《湘行書簡》和1956年回鄉時寫給家人的八封信,這也是作者那種對故土深深依戀的集中體現。
寂寞是一種境界,一種很美的境界。沈先生筆下的湘西,總是那么安安靜靜的。邊城是這樣,長河是這樣,鴨窠圍、楊家也是這樣。靜中有動,靜中有人。沈先生善長用一些顏色、一些聲音來描繪這種安靜的詩境。在這方面,他在近代散文作家中可稱圣手。
——中國作家、散文家、戲劇家 汪曾祺
我們讀他的作品,好像在沙漠炎日中跋涉數百里長途之后,忽然走進一片陰森蓊郁的樹林,放下肩頭重擔,拭去臉上熱汗,在如茵軟草上躺了下來。頃刻之間,那爽肌的空翠,沁心的涼風,使你四體松懈,百憂消散,像喝了美酒一般,不由得沉沉入夢。
——中國作家、散文家 蘇雪林
沈從文致張兆和在桃源
三三:
我已到了桃源,車子很舒服。曾姓朋友送我到了地,我們便一同住在一個賣酒曲子的人家,且到河邊去看船,見到一些船,選定了一只新的,言定十五塊錢,晚上就要上船的。我現在還留在賣酒曲人家,看朋友同人說野話(粗野的話)。我明天就可上行。我很放心,因為路上并無什么事情。很感謝那個朋友,一切得他照料,使這次旅行又方便又有趣。
我有點點不快樂處,便是路上恐怕太久了點。聽船上人說至少得四天方可到辰州(即沅陵),也許還得九天方到家,這分日子未免使我發愁。我恐怕因此住在家中就少了些日子。但我又無辦法把日子弄快一點。
我路上不帶書,可是有一套彩色蠟筆,故可以作不少好畫。照片預備留在家鄉給熟人照相,給苗老咪照相,不能在路上糟蹋,故路上不照相。
三三,乖一點,放心,我一切好!我一個人在船上,看什么總想到你。
我到這里還碰到一個老同學,這老同學還是我廿(二十)年前在一處讀書的。
二哥
十二日下午五時
在路上我看到個貼子很有趣:立招字人鐘漢福,家住白洋河文昌閣大松樹下右邊,今因走失賢媳一枚,年十三歲,名曰金翠,短臉大口,一齒凸出,去向不明。若有人尋找弄回者,賞光洋二元,大樹為證,決不吃言。謹白。三三:我一個字不改寫下來給你瞧瞧,這人若多讀些書,一定是個大作家。
小船上的信
船在慢慢的上灘,我背船坐在被蓋里,用自來水筆來給你寫封長信。這樣坐下寫信并不吃力,你放心。這時已經三點鐘,還可以走兩個鐘頭,應停泊在什么地方,照俗諺說:“行船莫算,打架莫看”,我不過問。大約可再走廿里,應歇下時,船就泊到小村邊去,可保平安無事。船泊定后我必可上岸去畫張畫。你不知見到了我常德長堤那張畫不?那張窄的長的。這里小河兩岸全是如此美麗動人,我畫得出它的輪廓,但聲音、顏色、光,可永遠無本領畫出了。你實在應來這小河里看看,你看過一次,所得的也許比我還多,就因為你夢里也不會想到的光景,一到這船上,便無不朗然入目了。這種時節兩邊岸上還是綠樹青山,水則透明如無物,小船用兩個人拉著,便在這種清水里向上滑行,水底全是各色各樣的石子。舵手抿起個嘴唇微笑,我問他,“姓什么?”“姓劉。”“在這條河里劃了幾年
這是桃源上面簡家溪的樓子,全是吊腳樓!這里可惜寫不出聲音,多好聽的聲音!這時有搖櫓人唱歌聲音,有水聲,有吊腳樓人語聲……還有我喊叫你的聲音,你聽不到,你聽不到,我的人!
二哥十三早十一點船?”“我今年五十三,十六歲就劃船。”來,三三,請你為我算算這個數目。這人厲害得很,四百里的河道,漲水干涸河道的變遷,他無不明明白白。他知道這河里有多少灘,多少潭。看那樣子,若許我來形容形容,他還可以說知道這河中有多少石頭!是的,凡是較大的,知名的石頭,他無一不知!水手一共是三個,除了舵手在后面管舵管篷管纖索的伸縮,前面艙板有兩個人。其中一個是小孩子,一個是大人。兩個人的職務是船在灘上時,就撐急水篙(gāo,撐船的竹竿或木桿),左邊右邊下篙,把鋼鉆打得水中石頭作出好聽的聲音。到長潭時則蕩槳,躬起個腰推扳長槳,把水弄得嘩嘩的,聲音也很幽靜溫柔。到急水灘時,則兩人背了纖索,把船拉去,水急了些,吃力時就伏在石灘上,手足并用的爬行上去。船是只新船,油得黃黃的,干凈得可以作為教堂的神龕(供奉神佛的小閣子。龕,kān)。我臥的地方較低一些,可聽得出水在船底流過的細碎聲音。前艙用板隔斷,故我可以不被風吹。我坐的是后面,凡為船后的天、地、水,我全可以看到。我就這樣一面看水一面想你。我快樂,就想應當同你快樂,我悶,就想要你在我必可以不悶。我同船老板吃飯,我盼望你也在一角吃飯。我至少還得在船上過七個日子,還不把下行的計算在內。你說,這七個日子我怎么辦?天氣又不很好,并無太陽,天是灰灰的,一切較遠的邊岸小山同樹木,皆裹在一層輕霧里,我又不能照相,也不宜畫畫。看看船走動時的情形,我還可以在上面寫文章,感謝天,我的文章既然提到的是水上的事,在船上實在太方便了。倘若寫文章得選擇一個地方,我如今所在的地方是太好了一點的。不過我離得你那么遠,文章如何寫得下去。“我不能寫文章,就寫信。”我這么打算,我一定做到。我每天可以寫四張,若寫完四張事情還不說完,我再寫。這只手既然離開了你,也只有那么來折磨它了。
我來再說點船上事情吧。船現在正在上灘,有白浪在船旁奔馳,我不怕,船上除了寂寞,別的是無可怕的。我只怕寂寞。但這也正可訓練一下我自己。我知道對我這人不宜太好,到你身邊,我有時真會使你皺眉,我疏忽了你,使我疏忽的原因便只是你待我太好,縱容了我。但你一生氣,我即刻就不同了。現在則用一件人事把兩人分開,用別離來訓練我,我明白你如何在支配我管領我!為了只想同你說話,我便鉆進被蓋中去,閉著眼睛。你瞧,這小船多好!你聽,水聲多幽雅!你聽,船那么軋軋響著,它在說話!它說:“兩個人盡管說笑,不必擔心那掌舵人。他的職務在看水,他忙著。”船真軋軋的響著。可是我如今同誰去說?我不高興!
夢里來趕我吧,我的船是黃的,船主名字叫做“童松柏”,桃源縣人。盡管從夢里趕來,沿了我所畫的小堤一直向西走,沿河的船雖萬萬千千,我的船你自然會認識的。這里地方狗并不咬人,不必在夢里為狗嚇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