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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疲勞》是莫言以寓言的方式觀照歷史、借荒誕的想象書寫現實,從而講述一個農民家族半個多世紀以來悲歡離合、興衰演變的長篇巨著。在小說中,被冤殺的地主西門鬧經歷了六道輪回,變成驢、牛、豬、狗、猴,*終又轉世為一個大頭嬰兒,滔滔不絕地講述著自己每一世的離奇經歷。小說通過六道輪回的想象跨越生與死,悲憫著歷史變遷之中無常的命運,也歌頌著生存于這片土地上的農民們世代相繼、生生不息的執著生命力。
“小說中那位以一己之身與時代潮流對抗的藍臉,在我心目中是一位真正的英雄。這個人物的原型,是我們鄰村的一位農民,我童年時,經常看到他推著一輛吱吱作響的木輪車,從我家門前的道路上通過。我知道,我總有一天要把他的故事講給天下人聽,但一直到了2005年,當我在一座廟宇里看到“六道輪回”的壁畫時,才明白了講述這個故事的正確方法。”——莫言2012年諾貝爾文學獎獲獎演說
2012年諾貝爾文學獎授獎詞:
·莫言是個詩人,他扯下程式化的宣傳畫,使個人從茫茫無名大眾中突出出來。他用嘲笑和諷刺的筆觸,攻擊歷史和謬誤以及貧乏和政治虛偽。他有技巧的揭露了人類*陰暗的頁面,在不經意間給象征賦予了形象。
·莫言有著無與倫比的想象力。他很好的描繪了自然;他基本知曉所有與饑餓相關的事情;他向我們展示了一個沒有真理、常識或者同情的世界,這個世界中的人魯莽、無助且可笑。
·莫言的故事有著神秘和寓意,讓所有的價值觀得到體現。莫言的人物充滿活力,他們甚至用不道德的辦法和手段實現他們生活目標,打破命運和政治的牢籠。
·莫言生動的向我們展示了一個被人遺忘的農民世界。他知曉手工藝、冶煉技術、建筑、挖溝開渠、放牧和游擊隊的技巧并且知道如何描述。他似乎用筆尖描述了整個人生。
·他比拉伯雷、斯威夫特和馬爾克斯之后的多數作家都要滑稽和犀利。
·在莫言的小說世界里,品德和殘酷交戰,對閱讀者來說這是一種文學探險。
莫言的歷史觀,以及富有神話性、傳奇性的敘述文體是世界文學中的一朵奇葩。
我感到莫言文學的起點,那就是對在挫折中卻頑強生活下去的人的關注。
莫言依然是屬于 相信“文學”力量的作家。
——桑島道夫
日本靜岡大學副教授、中國文學專家和翻譯家
莫言的作品定義為魔幻現實主義,會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南美大文豪馬爾克斯,聯想到他是在模仿馬爾克斯的作品。但實際上,莫言不是模仿馬爾克斯,莫言對發生在中國的故事有自己的表現形式,在結合幻想和現實方面他甚至超越了馬爾克斯。
——謝爾·埃斯普馬克
諾獎評委會主席
對我而言沒有更幸運的候選人了,他的獲獎毋庸置疑。他是我們時代最重要的作家,可與福克納比肩。然而,莫言也讓德國文學界見識到中國文人自相矛盾、難以捉摸的特性,也有論者認為這再次表明中國超過想象的復雜面,德國社會需要改變對中國的陳詞濫調和刻板印象。
——馬丁·瓦爾
主要人物表
西門鬧——西門屯地主,被槍斃后,轉生為驢、牛、豬、狗、猴、大頭嬰兒藍千歲。本書敘事主人公之一。
藍解放——藍臉與迎春之子,曾任縣供銷社主任、副縣長等職。本書敘事主人公之一。
白氏——西門鬧正妻。
迎春——西門鬧二姨太太,解放后改嫁藍臉。
吳秋香——西門鬧三姨太太,解放后改嫁黃瞳。
藍臉——原西門鬧家長工,解放后一直單干,是全中國唯一堅持到底的單干戶。
黃瞳——西門屯村民兵隊長、生產大隊大隊長。
西門金龍——西門鬧與迎春之子,解放后一度隨養父姓藍。“文革”期間曾任西門屯大隊革命委員會主任,后任養豬場場長,團支部書記,改革開放后任西門屯村黨支部書記、旅游開發區董事長。
西門寶鳳——西門鬧與迎春之女,西門屯“赤腳醫生”,先嫁馬良才,后與常天紅同居。
黃互助——黃瞳與吳秋香之女,先嫁西門金龍,后與藍解放同居。
黃合作——黃瞳與吳秋香之女,藍解放之妻。
龐虎——志愿軍英雄,曾任縣第五棉花加工廠廠長兼書記。
王樂云——龐虎之妻。
龐抗美——龐虎與王樂云之女。曾任縣委書記。常天紅之妻,西門金龍的情人。
龐春苗——龐虎與王樂云之女。藍解放的情人、繼妻。
常天紅——省藝術學院聲樂系畢業,曾隨“四清”工作隊在西門屯工作,“文革”中任縣革命委員會副主任,后任縣貓腔劇團副團長。
馬良才——西門屯小學教師、校長。
藍開放——藍解放和黃合作之子,曾任縣城車站派出所副所長。
龐鳳凰——龐抗美與常天紅之女,其生父實為西門金龍。
西門歡——西門金龍和黃互助養子。
馬改革——馬良才與西門寶鳳之子。
洪泰岳——西門屯村村長、合作社社長、黨支部書記。
陳光第——先任區長,后升縣長,藍臉的朋友。
第一部
驢折騰
第一章
受酷刑喊冤閻羅殿遭欺瞞轉世白蹄驢
我的故事,從一九五年一月一日講起。在此之前兩年多的時間里,我在陰曹地府里受盡了人間難以想象的酷刑。每次提審,我都會鳴冤叫屈。我的聲音悲壯凄涼,傳播到閻羅大殿的每個角落,激發出重重疊疊的回聲。我身受酷刑而絕不改悔,掙得了一個硬漢子的名聲。我知道許多鬼卒對我暗中欽佩,我也知道閻王老子對我不勝厭煩。為了讓我認罪服輸,他們使出了地獄酷刑中最歹毒的一招,將我扔到沸騰的油鍋里,翻來覆去,像炸雞一樣炸了半個時辰,痛苦之狀,難以言表。鬼卒還用叉子把我叉起來,高高舉著,一步步走上通往大殿的臺階。兩邊的鬼卒嘬口吹哨,如同成群的吸血蝙蝠鳴叫。我的身體滴油淅瀝,落在臺階上,冒出一簇簇黃煙……鬼卒小心翼翼地將我安放在閻羅殿前的青石板上,跪下向閻王報告:
“大王,炸好了。”
我知道自己已經焦煳酥脆,只要輕輕一擊,就會成為碎片。我聽到從高高的大堂上,從那高高大堂上的輝煌燭光里,傳下來閻王爺幾近調侃的問話:
“西門鬧,你還鬧嗎?”
實話對你說,在那一瞬間,我確實動搖了。我焦干地趴在油汪里,身上發出肌肉爆裂的噼啪聲。我知道自己忍受痛苦的能力已經到達極限,如果不屈服,不知道這些貪官污吏們還會用什么樣的酷刑折磨我。但如果我就此屈服,前邊那些酷刑,豈不是白白忍受了嗎?我掙扎著仰起頭——頭顱似乎隨時會從脖子處折斷——往燭光里觀望,看到閻王和他身邊的判官們,臉上都汪著一層油滑的笑容。一股怒氣,陡然從我心中升起。豁出去了,我想,寧愿在他們的石磨里被研成粉末,寧愿在他們的鐵臼里被搗成肉醬,我也要喊叫:
“冤枉!”
我噴吐著腥膻的油星子喊叫:冤枉!想我西門鬧,在人世間三十年,熱愛勞動,勤儉持家,修橋補路,樂善好施。高密東北鄉的每座廟里,都有我捐錢重塑的神像;高密東北鄉的每個窮人,都吃過我施舍的善糧。我家糧囤里的每粒糧食上,都沾著我的汗水;我家錢柜里的每個銅板上,都浸透了我的心血。我是靠勞動致富,用智慧發家。我自信平生沒有干過虧心事。可是——我尖厲地嘶叫著——像我這樣一個善良的人,一個正直的人,一個大好人,竟被他們五花大綁著,推到橋頭上,槍斃了!……他們用一桿裝填了半葫蘆火藥、半碗鐵豌豆的土槍,在距離我只有半尺的地方開火,轟隆一聲巨響,將我的半個腦袋,打成了一攤血泥,涂抹在橋面上和橋下那一片冬瓜般大小的灰白卵石上……我不服,我冤枉,我請求你們放我回去,讓我去當面問問那些人,我到底犯了什么罪?
在我連珠炮般的話語中,我看到閻王那張油汪汪的大臉不斷地扭曲著。閻王身邊那些判官們,目光躲躲閃閃,不敢與我對視。我知道他們全都清楚我的冤枉,他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是個冤鬼,只是出于某些我不知道的原因,他們才裝聾作啞。我繼續喊叫著,話語重復,一圈圈輪回。閻王與身邊的判官低聲交談幾句,然后一拍驚堂木,說:
“好了,西門鬧,知道你是冤枉的。世界上許多人該死,但卻不死;許多人不該死,偏偏死了。這是本殿也無法改變的現實。現在本殿法外開恩,放你生還。”
突然降臨的大喜事,像一扇沉重的磨盤,幾乎粉碎了我的身體。閻王扔下一塊朱紅色的三角形令牌,用頗不耐煩的腔調說:
“牛頭馬面,送他回去吧!”
閻王拂袖退堂,眾判官跟隨其后。燭火在他們的寬袍大袖激起來的氣流中搖曳。兩個身穿皂衣、腰扎著橘紅色寬帶的鬼卒從兩邊廂走到我近前。一個彎腰撿起令牌插在腰帶里,一個扯住我一條胳膊,試圖將我拉起來。我聽到胳膊上發出酥脆的聲響,似乎筋骨在斷裂。我發出一聲尖叫。掖了令牌的那位鬼卒,搡了那個扯我胳膊的鬼卒一把,用一個經驗豐富的老者教訓少不更事的毛頭小子的口吻說:
“媽的,你的腦子里灌水了嗎?你的眼睛被禿鷲啄瞎了嗎?你難道看不見他的身體已經像一根天津衛十八街的大麻花一樣酥焦了嗎?”
在他的教訓聲中,那個年輕的鬼卒翻著白眼,茫然不知所措。掖令牌的鬼卒道:
“還愣著干什么?去取驢血來啊!”
那個鬼卒拍了一下腦袋,臉上出現恍然大悟般的表情。他轉身跑下大堂,頃刻間便提來一只血污斑斑的木桶。木桶看上去十分沉重,因為那鬼卒的身體彎曲,腳步趔趄,仿佛隨時都會跌翻在地。
他將木桶沉重地蹾在我的身邊,使我的身體都受了震動。我嗅到了一股令人作嘔的腥氣;一股熱烘烘的腥氣,仿佛還帶著驢的體溫。一頭被殺死的驢的身體在我腦海里一閃現便消逝了。持令牌的鬼卒從桶里抓起一只用豬的鬃毛捆扎成的刷子,蘸著黏稠的、暗紅的血,往我頭頂上一刷。我不由得怪叫一聲,因為這混雜著痛楚、麻木、猶如萬針刺戟般的奇異感受。我聽到自己的皮肉發出噼噼啪啪的細微聲響,感受著血水滋潤焦煳的皮肉,聯想到那久旱的土地突然遭遇甘霖。在那一時刻,我心亂如麻,百感交集。那鬼卒如一位技藝高超、動作麻利的油漆匠,一刷子緊接著一刷子,將驢血涂遍了我的全身。到最后,他提起木桶,將其中剩余的,劈頭澆下來。我感到生命在體內重新又洶涌澎湃了。我感到力量和勇氣又回到了身上。沒用他們扶持,我便站了起來。
盡管兩位鬼卒名叫“牛頭”和“馬面”,但他們并不像我們在有關陰曹地府的圖畫中看到的那樣真的在人的身軀上生長著牛的頭顱和馬的腦袋。他們的身體結構與人無異,所不同的只是他們的膚色像是用神奇的汁液染過,閃爍著耀眼的藍色光芒。我在人世間很少見過這種高貴的藍色,沒有這樣顏色的布匹,也沒有這樣顏色的樹葉,但確有這樣顏色的花朵,那是一種在高密東北鄉沼澤地開放的小花,上午開放,下午就會凋謝。
在兩位身材修長的藍臉鬼卒挾持下,我們穿越了似乎永遠都看不到盡頭的幽暗隧道。隧道兩壁上,每隔十幾丈就有一對像珊瑚一樣奇形怪狀的燈架伸出,燈架上懸掛著碟形的豆油燈盞,燃燒豆油的香氣時濃時淡,使我的頭腦也時而清醒時而迷糊。借著燈光,我看到隧道的穹隆上懸掛著許多巨大的蝙蝠,它們亮晶晶的眼睛在幽暗中閃爍,不時有腥臭的顆粒狀糞便,降落在我的頭上。
終于走出隧道,然后登上高臺。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婆婆,伸出白胖細膩與她的年齡很不相稱的手,從一只骯臟的鐵鍋里,用烏黑的木勺子,舀了一勺洋溢著餿臭氣味的黑色液體,倒在一只涂滿紅釉的大碗里。鬼卒端起碗遞到我面前,臉上浮現著顯然是不懷好意的微笑,對我說:
“喝了吧,喝了這碗湯,你就會把所有的痛苦煩惱和仇恨忘記。”
我揮手打翻了碗,對鬼卒說:
“不,我要把一切痛苦煩惱和仇恨牢記在心,否則我重返人間就失去了任何意義。”
我昂然下了高臺,木板釘成的臺階在腳下顫抖。我聽到鬼卒喊叫著我的名字,從高臺上跑下來。
接下來我們就行走在高密東北鄉的土地上了。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我都非常熟悉。讓我感到陌生的是那些釘在土地上的白色木樁,木樁上用墨汁寫著我熟悉的和我不熟悉的名字,連我家那些肥沃的土地上,也豎立著許多這樣的木樁。后來我才知道,我在陰間里鳴冤叫屈時,人世間進行了土地改革,大戶的土地,都被分配給了無地的貧民,我的土地,自然也不例外。均分土地,歷朝都有先例,但均分土地前也用不著把我槍斃啊!
鬼卒仿佛怕我逃跑似的,一邊一位摽著我,他們冰涼的手或者說是爪子緊緊地抓著我的胳膊。陽光燦爛,空氣清新,鳥在天上叫,兔在地上跑,溝渠與河道的背陰處,積雪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我瞥著兩個鬼卒的藍臉,恍然覺得他們很像是舞臺上濃妝艷抹的角色,只是人間的顏料,永遠也畫不出他們這般高貴而純粹的藍臉。
我們沿著河邊的道路,越過了十幾個村莊,在路上與許多人擦肩而過。我認出了好幾個熟識的鄰村朋友,但我每欲開口與他們打招呼時,鬼卒就會及時而準確地扼住我的咽喉,使我發不出半點聲息。對此我表示了強烈的不滿。我用腳踢他們的腿,他們一聲不吭,仿佛他們的腿上沒有神經。我用頭碰他們的臉,他們的臉宛如橡皮。他們扼住我喉嚨的手,只有在沒有人的時候才會放松。有一輛膠皮輪子的馬車拖著塵煙從我們身邊飛馳而過,馬身上的汗味讓我備感親切。我看到身披白色光板子羊皮襖的車把式馬文斗抱著鞭子坐在車轅桿上,長桿煙袋和煙荷包拴在一起,斜插在脖子后邊的衣領里。煙荷包搖搖晃晃,像個酒店的招兒。車是我家的車,馬是我家的馬,但趕車的人卻不是我家的長工。我想沖上去問個究竟,但鬼卒就像兩棵纏住我的藤蔓一樣難以掙脫。我感到趕車的馬文斗一定能看到我的形象,一定能聽到我極力掙扎時發出的聲音,一定能嗅到我身上那股子人間難尋的怪味兒,但他卻趕著馬車飛快地從我面前跑過去,仿佛要逃避災難。后來我們還與一支踩高蹺的隊伍相遇,他們扮演著唐僧取經的故事,扮孫猴子、豬八戒的都是村子里的熟人。從他們打著的橫幅標語和他們的言談話語中,我知道了那天是一九五年的元旦。
在即將到達我們村頭上那座小石橋時,我感到一陣陣的煩躁不安。一會兒我就看到了橋下那些因沾滿我的血肉而改變了顏色的卵石。卵石上粘著一縷縷布條和骯臟的毛發,散發著濃重的血腥。在破敗的橋洞里,聚集著三條野狗。兩條臥著;一條站著。兩條黑色;一條黃色。都是毛色光滑、舌頭鮮紅、牙齒潔白、目光炯炯有神。
莫言在他的小說《苦膽記》里寫過這座小石橋,寫過這些吃死人吃瘋了的狗。他還寫了一個孝順的兒子,從剛被槍斃的人身上挖出苦膽,拿回家去給母親治療眼睛。用熊膽治病的事很多,但用人膽治病的事從沒聽說,這又是那小子膽大妄為的編造。他小說里描寫的那些事,基本上都是胡謅,千萬不要信以為真。
在從小橋到我的家門這一段路上,我的腦海里浮現著當初槍斃我的情景:我被細麻繩反剪著雙臂,脖頸上插著亡命的標牌。那是臘月里的二十三日,離春節只有七天。寒風凜冽,彤云密布。冰霰如同白色的米粒,一把把地撒到我的脖子里。我的妻子白氏,在我身后的不遠處嚎哭,但卻聽不到我的二姨太迎春和我的三姨太秋香的聲音。迎春懷著孩子,即將臨盆,不來送我情有可原,但秋香沒懷孩子,年紀又輕,不來送我,讓我心寒。我在橋上站定后,猛地回過頭,看著距離我只有幾尺遠的民兵隊長黃瞳和跟隨著他的十幾個民兵。我說:老少爺兒們,咱們一個村住著,遠日無仇,近日無怨,兄弟有什么對不住你們的地方,盡管說出來,用不著這樣吧?黃瞳盯了我一眼,立刻把目光轉了。他的金黃的瞳仁那么亮,宛若兩顆金星星。黃瞳啊黃瞳,你爹娘給你起這個名字,可真起得妥當啊!黃瞳說:你少啰嗦吧,這是政策!我繼續辯白:老少爺們兒,你們應該讓我死個明白啊,我到底犯了哪條律令?黃瞳說:你到閻王爺那里去問個明白吧。他突然舉起了那只土槍,槍筒子距離我的額頭只有半尺遠,然后我就感到頭飛了,然后我就看到了火光,聽到了仿佛從很遠處傳來的爆響,嗅到了飄浮在半空中的硝煙的香氣……
我家的大門虛掩著,從門縫里能看到院子里人影綽綽,難道她們知道我要回來嗎?我對鬼差說:
“二位兄弟,一路辛苦!”
我看到鬼差藍臉上的狡猾笑容,還沒來得及思考這笑容的含義,他們就抓著我的胳膊猛力往前一送。我的眼前一片昏黃,就像沉沒在水里一樣,耳邊突然響起了一個人歡快的喊叫聲:
“生下來了!”
我睜開眼睛,看到自己渾身沾著黏液,躺在一頭母驢的腚后。天哪!想不到讀過私塾、識字解文、堂堂的鄉紳西門鬧,竟成了一匹四蹄雪白、嘴巴粉嫩的小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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