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呈現(xiàn)在本書中的中短篇小說,是作者二十多年來創(chuàng)作的精選。其中的多數(shù),曾獲得過報刊的佳作獎:等候小船到來的明明、跌跌絆絆穿過廣場的“我”、流過門前的小河、深山里走來的孩子、爺爺帶來的那片海、小狗子與荷葉的盼望以及江心小島上那段浩蕩的歲月。你將領略到作者心中最柔軟的情感、如花的風景、美妙的疼痛的成長和源自童年的天籟般純粹的聲音。
讓孩子們浴經(jīng)典成長,讓童心釋放七彩夢想。著名兒童作家黃蓓佳女士四十年創(chuàng)作精華,山東人民出版社2014年5月傾情奉獻。
小船,小船
雖然明明知道,不會有人搖著小船來接他上學了,蘆蘆還是大清早就拄了雙拐,一步一步挪到河邊。
他走到那塊形狀像個小山羊的石頭邊,吃力地坐下來,又把雙拐從胳肢窩下移開,合到一塊兒,輕輕擱在“山羊”的脖子上。過去,每天早上,他總是這樣,高高興興地騎著“山羊”,等待從河邊的蘆葦叢里竄出一只小船,把他搖到學校去,這只“山羊”,他騎過多少次啦,數(shù)也數(shù)不清了,“山羊”的背脊都磨得油光锃亮的了。“山羊”是石頭的,永遠也長不大,永遠也不會說話,不會叫;蘆蘆呢,卻是一歲兩歲地大了,又高了,肚子里還灌下了一瓶一瓶的“墨水”——他已經(jīng)是小學三年級的學生啦。
東邊的天空火紅火紅的,青青的蘆葦映著這片霞光,微微閃出一種紫色。葉片上有露水,水珠兒是紅的,蘆蘆的頭一動,紅水珠兒就跟著閃出藍的、橙的、黃的各種顏色的光芒,就像神話里的那種寶珠,不時地,有一只翠綠的小青蛙“噗”的一聲跳上蘆葦,蹲在葉梗上,那水珠就紛紛地往下掉落,落在清碧碧的河水里。
蘆蘆坐在“山羊”背上,一動不動地盯著這片蘆葦。往常,只要太陽光一照到蘆葦尖尖上,小船準會從里頭鉆出來,筆直地駛到他腳下,小船是放鴨用的,小得像個玩具,站在船上的劉老師,小小的個子,圓眼睛,小嘴巴,兩根細辮子,也像個快快活活的小姑娘。劉老師會叫一聲:“蘆蘆,上船吧。”然后跨到岸上,讓蘆蘆爬上她的背,小心地上了船,把蘆蘆安頓到最穩(wěn)當?shù)牡胤阶拢址祷厝グ阉碾p拐提過來,再接下去,劉老師就用一根竹篙把小船撐到小河深處。河水在身邊嘩嘩地響,風把劉老師的衣服吹得像張開的帆。這時,蘆蘆總會從書包里掏出一根洗得雪白雪白的蘆根,塞到劉老師手里。蘆根又嫩又甜,劉老師最喜歡吃了。她總是咬一口,一面咝咝地吮著甜水,一面說:“比梨還好,好極了。謝謝你,蘆蘆。”有時候高興,劉老師還會輕輕哼上一段越劇。她是城里插隊來的知青,會唱一口很好聽的越劇呢。
陽光抹上了蘆葦尖尖,小船還沒有出來。小船不會出來了,再也沒有人搖著小船來接蘆蘆上學了。十天前,蘆蘆也是這樣坐在“山羊”背上等呀等呀,一直等到日頭掛到村口的大白果樹梢上,也沒有看見小船的影子。蘆蘆回家告訴媽媽,媽媽生怕劉老師病了,趕緊繞上幾里路趕到學校去探望。可是,哪兒都沒有劉老師。大家找到河邊,河心里孤零零地蕩著那只放鴨的小船。就這樣,劉老師的尸體被人從河里撈出來了。蘆蘆聽人說,劉老師準是不舒服,頭一暈,掉進了水里。劉老師不會游泳,這是蘆蘆知道的。偏偏那天附近岸上沒有人,她就這么沉下去了。蘆蘆趴在“山羊”身上號啕大哭,哭得村里老老少少都掉了淚。老人們說:“唉,天有不測風云啊。”媽媽說:“怎么就偏偏淹死了她呢?把我替了她也好啊!”
蘆蘆從此沉默了。他變得愛發(fā)火,愛哭,有時他一個人跑到這里,一坐就是一天,誰也引不出他一句話,誰也不能把他拖回去。人們可憐他,體諒他的心情。唉,殘廢的孩子嘛,心靈本來就受著傷,脆弱得像玻璃棒,失去了比媽媽還親的劉老師,他一時哪能受得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