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人筆記》是屠格涅夫的成名作，被譽為俄國文學(xué)史上“一部點燃火種的書”。全書以一個獵人的游獵為線索，串起二十五篇故事，描繪出一幅充溢油畫質(zhì)感的俄羅斯風(fēng)情畫卷，展示大自然的深邃與偉大；以簡單的情節(jié)、不多的人物刻畫出俄羅斯獨特而敦厚的世情民風(fēng)，為讀者打開極為遼闊的視野，給人以深久的感動。
霍爾和卡里內(nèi)奇 誰要是從波爾霍夫縣來到日茲德拉縣，大概會對奧廖爾省人和卡盧加省人的明顯差別感到驚訝。奧廖爾省農(nóng)人的個頭兒不高，身子佝僂著，愁眉苦臉，無精打采，住的是很不像樣的山楊木小屋，要服勞役，不做買賣，吃得很不好，穿的是樹皮鞋；卡盧加省代役租農(nóng)人住的是寬敞的松木房屋，身材高大，臉上又干凈又白皙，流露著一副又大膽又快活的神氣，常常做奶油和松焦油買賣，逢年過節(jié)還要穿起長筒靴。奧廖爾省的村莊（我們說的是奧廖爾省的東部）通常四周都是耕地，附近有沖溝，沖溝總是變?yōu)榕K水塘。除了少許可憐巴巴的爆竹柳和兩三棵細(xì)細(xì)的白樺樹以外，周圍一俄里之內(nèi)看不到一棵樹；房屋一座挨著一座，屋頂蓋的是爛麥秸……卡盧加省的村莊就不一樣，四周大都是樹林；房屋排列不那么擁擠，也比較整齊，屋頂蓋的是木板；大門關(guān)得緊緊的，后院的籬笆不散亂，也不東倒西歪，不歡迎任何過路的豬來訪……對一個獵者來說，卡盧加省也要好些。在奧廖爾省，所剩無幾的樹林和叢莽再過五六年會全部消失，就連沼地也會絕跡；卡盧加省卻不同，保護林綿延數(shù)百俄里，沼地往往一連幾十俄里，珍貴的黑琴雞還沒有絕跡，還有溫順的沙錐鳥，有時忙忙碌碌的山鶉會噗啦一聲飛起來，叫獵人和狗又高興又嚇一跳。有一次我到日茲德拉縣去打獵，在野外遇到卡盧加省的一個小地主波魯?shù)陆穑徒Y(jié)識了這個酷愛打獵、因而也是極好的人。不錯，他也有一些缺點，比如，他向省里所有的富家小姐求過婚，遭到拒絕而且吃了閉門羹之后，就帶著悲傷的心情向朋友和熟人到處訴說自己的痛苦，一面照舊拿自己果園里的酸桃子和其他未成熟的果子作禮物送給姑娘的父母；他喜歡翻來覆去講同一個笑話，盡管波魯?shù)陆鹣壬J(rèn)為那笑話很有意思，卻從來不曾使任何人笑過；他贊賞阿基姆·納希莫夫的作品和小說《賓娜》阿基姆·納希莫夫（1782—1814)，俄國19世紀(jì)初詩人、寓言作家；《賓娜》是馬爾科夫的作品，被別林斯基斥為“囈語”。；他口吃，管自己的一條狗叫“天文學(xué)家”；說話有時帶點兒土腔；在家里推行法國膳食方式。據(jù)廚子理解，這種膳食的秘訣就在于完全改變每種食品的天然味道，肉經(jīng)過他的高手會有魚的味道，魚會有蘑菇味道，通心粉會有火藥味道?？墒呛}卜不切成菱形或者梯形，決不放進湯里去。然而，除了這少數(shù)無關(guān)緊要的缺點，如上所說，波魯?shù)陆鹣壬莻€極好的人。我和他相識的第一天，他就邀我到他家去過夜。“到我家有五六俄里，”他說，“步行去不算近；咱們還是先上霍爾家去吧?！保ㄗx者諒必允許我不描述他的口吃）“霍爾是什么人？”“是我的佃戶……他家離這兒很近。”我們便朝霍爾家走去。在樹林中間，收拾得干干凈凈、平平整整的林中空地上，是霍爾家的獨家宅院。宅院里有好幾座松木房屋，彼此之間有柵欄相連；主房前面有一座長長的、用細(xì)細(xì)的木樁撐起的敞篷。我們走了進去。迎接我們的是一個年輕小伙子，二十來歲，高高的個頭兒，長相很漂亮?！班蓿萍?！霍爾在家嗎？”波魯?shù)陆鹣壬蛩麊柕??！安辉诩遥魻栠M城去了，”小伙子回答，微笑著，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您要車嗎？”“是的，伙計，要一輛車。還要給我們弄點兒克瓦斯來?！蔽覀冏哌M屋子。潔凈的松木墻上，連一張常見的版畫都沒有貼；在屋角里，在裝了銀質(zhì)衣飾的沉重的圣像前面，點著一盞神燈；一張椴木桌子，不久前才擦洗得干干凈凈；松木縫里和窗框上沒有機靈的普魯士甲蟲在奔跑，也沒有隱藏著沉著老練的蟑螂。那年輕小伙子很快就來了，用老大的白杯子端著上好的克瓦斯，還用小木盆端來一大塊白面包和十來條腌黃瓜。他把這些吃食兒放到桌子上，就靠在門上，微微笑著，打量起我們。我們還沒有吃完這頓小點，就有一輛大車軋軋地來到臺階前。我們走出門來，一個頭發(fā)鬈曲、面色紅潤的十四五歲男孩子坐在趕車的位子上，正在吃力地勒著一匹肥壯的花斑馬。大車周圍，站著五六個大個頭男孩子，彼此十分相像，也很像菲佳?！岸际腔魻柕暮⒆?！”波魯?shù)陆鹫f?！岸际切』魻??！币呀?jīng)跟著我們來到臺階上的菲佳接話說，“還沒有到齊呢，波塔普在林子里，西多爾跟老霍爾上城里去了……小心點兒，瓦夏，”他轉(zhuǎn)身對趕車的孩子說，“趕快點兒，把老爺送回去。不過，到坑坑洼洼的地方，要小心，慢點兒，不然，會把車子顛壞，老爺肚子也受不?。 逼溆嗟男』魻杺兟牭椒萍训那纹ぴ?，都嘿地笑了。波魯?shù)陆鹣壬f重地喊了一聲：“把‘天文學(xué)家’放上車！”菲佳高高興興地舉起不自然地笑著的狗，放進大車?yán)?。瓦夏放開馬韁，我們的車子朝前馳去。波魯?shù)陆鹣壬鋈恢钢蛔男》孔?，對我說：“那是我的辦事房。想去看看嗎？”“好吧。”他一面從車上往下爬，一面說：“這會兒已經(jīng)不在這兒辦事了，不過還是值得看看。”這辦事房共有兩間空屋子?？词胤孔拥莫氀劾项^兒從后院跑了來?！澳愫茫啄崞妫辈?shù)陆鹣壬f，“弄點兒水來！”獨眼老頭兒轉(zhuǎn)身走進去，一會兒帶著一瓶水和兩個杯子走了回來。“請嘗嘗吧，”波魯?shù)陆饘ξ艺f，“這是我這兒的好水，是泉水?！蔽覀兠咳撕攘艘槐@時候老頭兒向我們深深地鞠著躬?！昂?，現(xiàn)在咱們可以走啦。”我的新朋友說?！霸谶@兒，我賣了四俄畝樹林給商人阿里魯耶夫，賣的好價錢。”我們上了馬車，半個鐘頭之后，就進了主人家的院子?！罢垎枺痹诔酝盹埖臅r候，我向波魯?shù)陆饐柕?，“為什么您那個霍爾單獨居住，不跟其他一些佃農(nóng)在一塊兒？”“那是因為他是個精明的莊稼漢。大約在二十五年前，他的房子叫火燒了；他就跑來找我的先父，說‘尼古拉·庫茲米奇，請允許我搬到您家林子里沼地上去吧。我交租錢，很高的租錢。’‘可你為什么要搬到沼地上去？’‘我要這樣；不過，尼古拉·庫茲米奇老爺，什么活兒也別派給我，您就酌情規(guī)定租金吧?！荒杲晃迨R布吧！’‘好的。’‘你要當(dāng)心，我可是不準(zhǔn)拖欠！’‘知道，不拖欠……’這么著，他就在沼地上住了下來。打那時起，人家就叫他霍爾霍爾是音譯，本意是“黃鼠狼”。了?！薄霸趺礃?，他發(fā)財了嗎？”我問。“發(fā)財了?，F(xiàn)在他給我交一百盧布的租金，也許我還要加租。我已經(jīng)不止一次對他說過：‘你贖身吧，霍爾，嗯，贖身吧！’可是他這個滑頭卻總是說不行，說是沒有錢……哼，才不是這么回事兒呢！……”第二天，我們喝過茶以后，馬上又出發(fā)去打獵。從村子里經(jīng)過的時候，波魯?shù)陆鹣壬愿磊s車的在一座矮小的房子前面停了車，大聲呼喚道：“卡里內(nèi)奇！”院子里有人答應(yīng)：“來啦，老爺，來啦，我系好鞋子就來?！蔽覀兊能囎勇斑M，來到村外，一個四十來歲的人趕上了我們。這人高高的個頭兒，瘦痩的，小小的腦袋瓜朝后仰著。這就是卡里內(nèi)奇。我一看到他那張黑黑的、有些碎麻子的和善的臉，就很喜歡?？ɡ飪?nèi)奇（正如我后來聽說的）每天都跟著東家外出打獵，給東家背獵袋，有時還背獵槍，偵察哪兒有野物，取水，采草莓，搭帳篷，找車子。沒有他，波魯?shù)陆鹣壬绮诫y行?？ɡ飪?nèi)奇是個性情頂愉快、頂溫和的人，常常不住聲地小聲唱歌兒，無憂無慮地四處張望，說話帶點兒鼻音，微笑時瞇起他的淡藍(lán)色眼睛，還不住地用手捋他那稀稀拉拉的尖下巴胡。他走路不快，但是步子跨得很大，輕輕地拄著一根又長又細(xì)的棍子。這一天他不止一次同我搭話，伺候我時毫無卑躬屈膝之態(tài)，但是照料東家卻像照料小孩子一樣。當(dāng)中午的酷暑迫使我們找地方躲避的時候，他把我們領(lǐng)進了樹林深處，來到他的養(yǎng)蜂場上?？ɡ飪?nèi)奇給我們打開一間小屋，里面掛滿一束束清香四溢的干草，他讓我們躺在新鮮干草上，自己卻把一樣帶網(wǎng)眼的袋狀東西套到頭上，拿了刀子、罐子和一塊燒過的木頭，到養(yǎng)蜂場去給我們割蜜。我們喝過和了泉水的溫乎乎的、透明的蜂蜜，就在蜜蜂單調(diào)的嗡嗡聲和樹葉簌簌的絮語聲中睡著了……一陣輕風(fēng)把我吹醒……我睜開眼睛，看見卡里內(nèi)奇坐在半開著門的門檻上，正在用小刀挖木勺。他的臉色柔和而又開朗，就像傍晚的天空，我對著他的臉欣賞了老半天。波魯?shù)陆鹣壬残蚜?，我們沒有馬上起身。跑了很多路，又酣睡過一陣子之后，一動不動地在干草上躺一躺，是很愜意的。這時候渾身松松的，懶懶的，熱氣輕輕拂面，一種甜美的倦意叫人睜不開眼睛。終于我們起了身，又去轉(zhuǎn)悠，直到太陽落山。吃晚飯的時候，我談起霍爾，又談起卡里內(nèi)奇。“卡里內(nèi)奇是個善良的莊稼人，”波魯?shù)陆鹣壬鷮ξ艺f，“是個又勤奮又熱心的人；干活兒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可是卻干不成活兒，因為我老是拖著他。天天都陪我打獵……還干什么活兒呀，您說說看?！蔽艺f，是的；我們就躺下睡了。次日，波魯?shù)陆鹨驗楹袜従颖惹鹂品虼蚬偎?，上城里去了。鄰居比丘科夫耕了他的地，而且在耕地上打了他的一名農(nóng)婦。我便一個人出去打獵，快到黃昏時候，我順路來到霍爾家。我在房門口遇到一個老頭兒，禿頭頂，小個頭兒，寬肩膀，結(jié)實健壯，這就是霍爾了。我?guī)е闷嫘陌堰@個霍爾打量了一下。他的臉型很像蘇格拉底：額頭也是高高的，疙疙瘩瘩的，眼睛也是小小的，鼻子也是翹翹的。我們一同走進房里。還是那個菲佳給我端來牛奶和黑面包?；魻栕陂L凳上，泰然自若地捋著他那卷卷的下巴胡，跟我聊起來。他大概覺得自己是有分量的，說話和動作都是慢騰騰的，有時那長長的上嘴胡底下還露出微笑。我和他談種地，談收成，談農(nóng)家生活……不論我說什么，他似乎都贊成；只是到后來我才感到不好意思起來，我覺得我說的不對頭……這情形頗有點兒奇怪。霍爾說話有時令人費解，大概是因為謹(jǐn)慎……下面是我們談話的一例：“我問你，霍爾，”我對他說，“你為什么不向你的東家贖身呀？”“我為什么要贖身？眼下我跟東家處得很好，我也交得起租……我的東家是個好東家。”“不過，有了自由，總歸好一些，”我說?；魻栃笨次乙谎?。“那當(dāng)然?！彼f?！澳敲?，你究竟為什么不贖身？”霍爾搖了搖頭?！袄蠣?，你叫我拿什么來贖身呀？”“哼，算啦，你這老頭兒……”“霍爾要是成了自由人，”他好像自言自語似的小聲說，“凡是不留胡子的人指各級官吏。尼古拉一世時代，嚴(yán)禁官吏蓄須。，都要來管霍爾了?！薄澳悄阋舶押庸蔚袈铩！薄昂铀闶裁?？胡子是草，要割就割。”“那你怎么不割呢？”“噢，也許，霍爾要成商人呢；商人日子過得好，商人也留胡子嘛?！薄霸趺?，你不是也在做生意嗎？”我問他道?！白鳇c兒小買賣，販賣一點兒奶油和焦油……怎么樣，老爺，要套車嗎？”我在心里說：“你說話好謹(jǐn)慎，你這人真機靈。”但我說出聲的話是：“不用，我不要車；我明天要在你家周圍轉(zhuǎn)一轉(zhuǎn)，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在你家干草棚里過夜?！薄拔覛g迎。不過，你在干草棚里舒服嗎？我叫娘兒們給你鋪上褥單，放好枕頭。喂，娘兒們！”他站起身來，喊道，“娘兒們，到這兒來！……菲佳，你帶老爺去吧。娘兒們都是些蠢東西。”過了一刻鐘，菲佳提著燈把我領(lǐng)到干草棚里。我撲倒在芳香的干草上，狗蜷臥在我的腳下；菲佳向我道過晚安，門吱扭響了一聲，就關(guān)上了。我很久不能入睡。一頭母牛走到門口，哼哧哼哧地呼了幾口氣，狗神氣十足地朝母牛吠叫起來；一頭豬從門外走過，若有所思地哼哼著；附近什么地方有一匹馬嚼起干草，還不住地打響鼻……到后來，我終于睡著了。黎明時候，菲佳叫醒了我。我很喜歡這個愉快、活潑的小伙子。而且我也多少有些看出來，老霍爾也特別喜歡這個兒子。這爺兒倆常常很親熱地彼此開點兒玩笑。老頭兒出來迎住我。不知是因為我在他家里歇了一夜，還是別的什么緣故，霍爾今天對待我比昨天親熱多了。“茶已經(jīng)燒好了，”他微笑著對我說，“咱們?nèi)ズ炔璋伞！蔽覀冊谧琅宰讼聛?。一個健壯的娘兒們，是他的一個兒媳婦，端來一缽子牛奶。他所有的兒子一個個走進屋里來。“你家兒子一個個都這樣高大！”我對老頭子說。“是啊，”他一面咬著小小的糖塊，一面說，“對我和我的老婆子，似乎他們沒什么可抱怨的?！薄八麄兌几阋黄鹱?？”“都在一起。都愿意在一起，那就在一起吧?！薄岸既⒂H了嗎？”“就這個滑頭鬼還沒有娶親，”他指著依然靠在門上的菲佳，回答說?！霸倬褪峭呦模€小，還可以等幾年。”“我干嗎要娶親？”菲佳反駁說，“我就這樣才好。要老婆干什么？要老婆吵架解悶兒，還是怎的？”“哼，你呀……我才知道你的心思哩！你是風(fēng)流哥兒……只想天天跟丫頭們鬼混……‘不要臉的，討厭！’”老頭子模仿丫頭們的口氣說。“我才知道你的心思哩，你這個圖自在的鬼東西！”“討老婆有什么用處？”“老婆是個好長工，”霍爾很嚴(yán)肅地說，“老婆是伺候男人的?！薄拔乙L工干什么？”“這不是，就圖自個兒快活自在。我就知道你這鬼東西的心思?！薄昂茫沁@樣，你就給我娶親吧。嗯？怎么啦！你怎么不說話呀？”“哼，算啦，算啦，你這調(diào)皮鬼。瞧，咱們也不怕吵得老爺心煩。我會給你娶親的，放心吧……噢，老爺，別見怪，孩子還小，不懂事?！狈萍褤u了搖頭……“霍爾在家嗎？”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卡里內(nèi)奇走進房來，手里拿著一束草莓，這是他采來送給他的好友霍爾的。老頭子親親熱熱地把他迎住。我驚訝地看了卡里內(nèi)奇一眼：說實話，我沒想到一個莊稼人會有這種“溫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