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太陽差不多四歲時,從中國福利會的全托托兒所畢業,升入中國福利會幼兒園,開始回家來住了,那是1993年。只要我在家,每天晚上做兩件事,給她洗澡,然后給她講一個睡前故事。要是太陽想讓爸爸講故事,爸爸就指著我說,你媽在行,她是“十二種顏色的彩虹”的主持人,專業講故事的。那時還沒有電熱水器,太陽坐在一只大紅盆里洗澡,水里滴一些花露水。
李雨辰常常在王老師表揚我以后說:“你媽真厲害,又能補語文,又能補數學。有時我問我爸爸數學題,你別看他也是大學畢業的,可他也不知道怎么做,他還說我學的和他學的不是一回事。”
我差一點兒就要告訴李雨辰真相,可我還是不能說。我很想要幫李雨辰一把,讓她到我家來,和我一起聽媽媽說,可我也做不到。有時話已經到嘴邊上了,讓我硬咽下去。那時,我常常就像吃了一個茶葉蛋,全被哽在脖子中間下不去。
李雨辰從來都沒提出來她想要到我家來,我不說的話,她從來不多問。從她身上,我也學到了這點,要是她為難的話,我也不多問。媽媽說她真是個懂事的孩子,也早熟,也可憐。
我每次復習時都記更詳細的筆記,然后第二天把筆記給李雨辰看,讓她也跟著我的筆記復習。后來我發現這樣我復習的東西更加鞏固,這大概就是好人有好報吧。
李雨辰的大眼睛里有時閃著一種我都能看明白的光,那是因為她從我的媽媽想到了她的媽媽。她有時復習完功課會突然輕聲問:“你媽媽喝水會咕咚咕咚地響嗎?我媽媽一喝水,響得像牛一樣。”
那時我覺得我和李雨辰有點兒心連心的意思,我多么想多說一點兒我的媽媽。對我來說,保密真的是太難了,我恨不得有人來和我一塊討論討論這種事。我心里害怕,我的螞媽太不一般了,這種本來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我覺得也不會天長日久地存在下去的。我總是覺得媽媽會很快地消失。這種感覺我不想對爸爸媽媽說,我裝著什么也不覺得,一個人在心里怕著。
就這樣,慢慢地到了小黑板上的數字只剩下一個“2”字。還有兩天,我們就得參加分班考試了,這是個星期四。復習了這么長時間,就要見分曉了。放學時候,王老師最后對我們說:“現在開始,不要熬夜了,也不要看電視,要放松,放松。休息好,腦子才會好。現在臨時抱佛腳,已經來不及了。”
不知為什么,等老師一走,我們全班的同學竟一起大叫起來,好像是一種歡呼。每個人臉上都笑著,瞪大了眼睛,天王帶頭離開座位在過道里跺著腳叫:“0分,100分,0分,100分!”
女生們就坐在桌子上傻笑。
第一個人把頭上的帽子扔到天花板上,跟著,凡是能拿到東西的,就拿出各種各樣的東西往天花板上扔,手絹,飯盒袋袋,還有脫下來的鞋。天王的耐克鞋是世界上最臭的,又大,他發神經了,把它們也脫下來扔。落下來正好打到我同桌的肩膀上,她愣了愣,我們大家都以為她要哭,可她卻大聲笑了起來。
那邊角落里有一群女生哇哇地唱著歌:“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我們來做運動。”一邊使勁扭著她們的屁股。
大家全都發瘋了。我不知道我們今天有什么可高興的;
最后,王老師又出現了,她的頭從門外往里一探,驚得眉毛都倒掛過來:“你們都發神經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