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身移民家庭,擁有一半法國血統的知性美女凱蒂在倫敦一所大學任教,研究文學里的浪漫主義傳統。凱蒂渴望作為一個純正的英國人融入環境。她愛上了英俊迷人的同事,名教授莫里森。他無疑完美契合她關于愛情和身份的理想。但兩人的關系在短暫的韻事后淺嘗輒止,陷入一種曖昧的伙伴狀態。莫里森的若即若離令渴望擺脫孤獨、并以婚姻來安慰祖父母的凱蒂備感迷惘焦慮。為了夢想的新生活,凱蒂打破矜持采取了行動。在一場看不見的戰爭里,她能否贏得莫里森,漠然的天意給了她一個意外的謎底。
* 布克獎得主,英國大作家安妮塔•布魯克納代表作
* 以英式輕謔X亨利•詹姆斯的幽微詭秘X張愛玲的哀涼透徹寫學院派迷離韻事,怨女深愁。
* 以優雅、冷峻、機智的語言拷問靈魂,深刻探討多角情感關系里選擇性傷害涉及的倫理與道德問題。
* 格非、馬凌、胡續冬、桑格格、李靜睿 一致推薦!
本書由匯聚國內外文學大師、優秀譯者和設計師的出版品牌全本書店出品。
第一章
很難說凱蒂•莫勒是怎樣一個人。都知道她有家人,每到周末又總不見她的蹤影,所以大家都推測她住在鄉下,盡管她衣著講究,看著就是城里人。每當有人問起她的身世,凱蒂通常都簡而化之,因為她的家史或許算得上有些奇特。她覺得仔細地回答,未免太累人了。那些奇異的職業、習慣、風俗,雖然對她來說,就象自己頭發的顏色那樣自然,但卻沒法指望大多數人懂得,因此需要很多附加的解釋,需要很多腳注。她通常說:“我父親是軍人。我出生前他就死了。”她說的雖是實情,卻不是全部真相。她把家史中首要的角色分派給了父親,但她自小連父親的缺席都未有察覺。簡而言之,父親從來就沒在她的身邊。她母親倒是一直在,還有她的外祖母和外祖父。這三個人,作為她的父母、她的記憶、她的某種專長、某種出生背景,哪怕到他們死后很久,也都一直會持續地存在下去。幾乎偶然地,通過一段戰時婚姻,這三個親人曾經和英國的生活習俗有過接觸,卻都絲毫沒有因而改變。盡管如此,凱蒂覺得自己是英國人,所以她說:“我父親是軍人。” 確實,對于她的英國特性,也從未有人說三道四。然而她覺得自身的某一部分過于精明而戒備,對他人缺乏信任,過多地留心別人的言外之意,而非別人所說的話。她認為這些特點都是某種道德缺陷的表征,于是她總是急忙地重新投入到自己畢生的努力中去,去建立真的、善的或許還有美的事物,去相信每個人的優良本性,去享受生活所賜予的,而不總是為生活所扣留的而抱怨。事實上,她的父親就是這被扣留的部分。
她的母親,瑪麗-特蕾斯,終身都是自己父母的法國小女孩。這小女孩的父母,規劃了自己女兒的美好婚姻,盡管這段婚姻得而復失,早已是過眼云煙了。瑪麗-特蕾斯是個永久的pensionnaire,愛家,守節,安靜,孝順自己奇特的父母,也就是凱蒂的外祖父母。而正是凱蒂的外祖父母,一貫地消解著關于凱蒂的英國特性的杜撰。這種杜撰,凱蒂本人熱烈地相信著,而且認識凱蒂的人,也沒有哪個試圖懷疑過。凱蒂有兩個家。一個家在切爾西 ,是一小套公寓房間。她父親的照片就放在那兒,那是他最后一次休假時拍的。另一個家,是她外祖父母在郊區的房子。那兒,只要一進大門,聞到的各種氣味,見到的各種陳設,聽到的持續不斷的交談,都令人恍如置身于巴黎或者更加偏東的某地的某所公寓。那兒有一種昏暗的外觀,一種古板的舒適氛圍,有往昔合乎禮儀的餐飲散發出的余味,還有一種沉悶;那兒,許多時間花費在起床、吃飯、喝咖啡這些常規事情上;那兒有一種對食物的強調,對食物的中心地位的強調;那兒有巨大的悲哀,編織起簡單而空虛的日子,卻沒有絕望,沒有英國醫生所熟知的、稱為抑郁的那種毛病。但有悲哀,很多的悲哀。當凱蒂回到她的另一個家,回到她在切爾西 的井井有條的小套公寓,她覺得家里空無一物,沒有氣息、滋味、氛圍、聲音、食物。她會向窗外尋找生活的跡象,卻沒有意識到,在她的另一個家,在郊區她外祖父母的家,她從來也沒這么做過。偶爾,從街角的酒館會傳來一聲叫喊,但在她看來,就算在那兒也很少有什么事情發生。在那些星期天的晚上,她會俯視這條空曠的街道,內心隱約地感到不安,渴望成為某一種人或者另一種人,因為她覺得自己表里不一。她探詢地端詳照片上的父親,這個在她心目中是“父親”的人。她把外祖父叫作爸爸,她把外祖母叫作露易絲媽媽。他們叫她特蕾斯,這是她一回到他們身邊就啟用的名字。不在他們身邊的時候,她是凱蒂。大多數時候她覺得自己是凱蒂。不過也不總是,但大多數時候是。
老天不公,她的父親約翰•莫勒早已死了,但她的外祖父母卻都還活著,把寡婦和她的孩子拉回到自己身邊來照顧。奇特之處就是由此而來的,因為她的外祖父母和其他人都不一樣,或許他們注定了就是凱蒂個性中那個陌生之島的標志,這個陌生之島給凱蒂帶來了足夠多的麻煩。她的外祖父瓦金,是個俄羅斯人,他的家族在二十世紀初就漂泊到了法蘭西。他起先在一個小雜技班子,有好幾年都在外省巡回演出,最壞的時候還到邊遠地區的鄉村集市、貨品交易日表演雜技。這個雜技班子的成員總共就是瓦金和他的兩個兄弟。他們運氣最好的時候,在巴黎的奧林匹亞音樂大廳簽了約。一天晚上演出結束后,瓦金和他的倆兄弟在一個小餐館吃晚飯,他遇見并愛上了一個樣子大膽的黃頭發姑娘。看得出來,這姑娘是和她的幾個朋友晚上一起出來閑逛。她們去過奧林匹亞,認出了這兄弟仨。她們一點也不顯得害羞,用通紅而皸裂的手舉起杯子向兄弟三人致意,她們的態度僅僅稍有一些嘲弄的意味。不久他們就坐在了一起,正式地用fine 來相互敬酒了。這些姑娘是圣德尼街的縫紉女工,露易絲是其中那個黃頭發的姑娘。她對未來雄心勃勃。她說,在女裝行業有大錢可賺。她計劃去倫敦,那兒有她的一個姑媽,她要去自己開裁縫店。當互道晚安的叫聲在霜凍的街頭消逝,瓦金知道他會離開小雜技班子,跟著她遠走高飛。干嗎不去呢?很容易做這個決定。
他們結了婚,去了倫敦,在佩爾西街上找了兩間房子。生活并不輕松,但露易絲既聰明又堅定。她一開始做外包工,但不久就有了自己的客戶。瓦金負責送貨,他雜技演員的雙腿在倫敦的街道上蹦跳而過。不久,他們有了一個小女孩,瑪麗-特蕾斯。瓦金用嬰兒車把她推來推去,她的臉蛋被當地形形色色的店主和鋪商撫摸。一個溫熱的面包卷,或者一塊水果,會塞進她的小手,她會在家里一邊聽著母親縫紉機的聲音,一邊把它們仔細地吃掉。她心不在焉、無所事事,可以一動不動坐上好幾個小時,這些跟她的雙親都毫不相像。露易絲夜以繼日地工作,她大膽而聰明的眼神,現在蒙上了疲憊的陰影。“來吧,瑪麗-特蕾斯。”瓦金會說。“我們來想一想,做什么熱騰騰的晚飯給你媽媽吃呢?”露易絲會休息十分鐘,吃那個小女孩假裝幫忙做的晚飯。“謝謝你,我的鴿子。”她會這樣說。她會側過頭讓女兒親她,然后回到縫紉機旁,一直干到深夜。
對露易絲和瓦金來說,他們生活的頂點不是女兒降生的時刻,而是他們在格羅夫納街的服裝店里成功地安頓下來的日子。現在露易絲的客戶多得應付不過來。比起和她母親作伴,瑪麗-特蕾斯更習慣和工場的女工們為伍。然而父母兩人都強烈地以她為傲。她是這么地安靜、這么地溫柔、這么地優雅。他們想不明白,在自己拼命勞作的生活中,他們怎么會產出這樣一個精致而明顯無用的東西。他們用黑色調的衣服打扮她,還襯上小小的白色衣領(這非常時髦,是露易絲親手做的),訓練她做服裝店的前臺接待員。他們把她送進了一個法語學校,她的舉止迷人而莊重。露易絲的主顧們都很喜歡她。
一天,新近才被任命的約翰•莫勒上尉,陪同他妹妹芭芭拉,來為她的結婚禮服試衣。他尷尬地坐在一張鍍金的小椅子上,觀賞瑪麗-特蕾斯纖細的頸項和手腕,盡管他暗自對她的母親感到驚駭。在他看來,露易絲肥胖、沙啞、粗俗;他從來也沒見過染得這么明顯的黃頭發;當煙灰從她的雪茄煙嘴上掉到胸口,他會不由自主地去看。她聰明能干,她見多識廣,她疲憊不堪;她捏緊芭芭拉腰間的裙褶,把結婚禮服的領口朝下拉,扮個鬼臉,又重新拉上去。芭芭拉則因為惱怒而臉色泛紅,但她毫無怨言地忍受著,因為她的長相并不討人喜歡,而且知道露易絲會讓她顯得比平常漂亮。
當瑪麗-特蕾斯征得母親的同意,外出喝茶的時候---因為露易絲想要割斷她女兒和工場的任何聯系---約翰•莫勒跟著她出去了。他一次又一次地陪妹妹到服裝店來,最終向瑪麗-特蕾斯奉上了訂婚戒指。他們在約翰•莫勒的載運假期 結了婚。露易絲為她女兒縫制結婚禮服,整晚坐著把它縫完了。用的面料是色調最淺的粉紅色中國絲綢。這是個大膽的決定,目的是襯托她女兒嬌嫩的白皮膚。沒用面紗,用的是小小的筒狀女帽。那是露易絲所做過的最美的結婚禮服。
她和瓦金給女兒穿上結婚禮服,就好像她是個闊綽的主顧在最后試穿新衣。瓦金跪著調整裙褶,雪茄煙嘴擱在了一旁的露易絲,把窄袖拉下來撫平。在十五分鐘的徹底沉默之后---因為瑪麗-特蕾斯沉浸在她自己的夢中---瓦金坐起來蹲在了自己的腳跟上 。“Ça y est .”他宣布說。露易絲把胳膊交錯在胸前,退后一步審視她的女兒。難得的笑容在她嚴肅的臉上綻放開來。她走上一步,輕輕地捏了捏瑪麗-特蕾斯的臉頰,好讓她的臉有點血色。“Ça y est .”她同意道。她最后匆匆地捏一下她的下巴,又說:“Vas-y,ma fille.”
瑪麗-特蕾斯和約翰•莫勒去海邊度了蜜月,那時海邊正值旅游淡季。他們手拉手不停地走路,談論各自的童年。事實上他們像兩個互相把對方選為最好朋友的孩子。晚上他們在彼此的懷抱里沉睡,早上他們輕松地醒來,因為年輕而無憂無慮。他二十一歲,她十八歲。在他們蜜月的末尾,同時也是他假期的末尾,她到維多利亞 去為他送行,然后回到格羅夫納街她父母的身邊。她再也沒見到過約翰•莫勒,因為他不久就戰死了。她婚禮的九個月后,產下了一個女嬰---凱瑟琳•約瑟芬•特蕾斯。
瑪麗-特蕾斯喪夫的消息所帶來的震驚,以各不相同的方式體現出來。瓦金是唯一痛哭的人,他英俊的棕色面龐,在悲傷不由自主的發作中皺起。露易絲持續不停地工作,每天晚上都在畫草圖、抽煙、咳嗽。她任由黃色染料從頭發上褪去,她的頭發變白了。她女兒每星期帶著孩子回格羅夫納街的時候,她說得很少,但她浮腫而聰明的眼睛什么都沒錯過。她看出瑪麗-特蕾斯的蒼白臉色有些不太對勁,而當醫生診斷出貧血癥和心區雜音時,她并不感到吃驚。她自己的姐姐貝爾絲也有同樣的毛病。在郊區有所空蕩蕩的小房子,那是約翰•莫勒的父母給兒子媳婦的結婚禮物。她在里面安頓了一系列避難者和流離失所的人,而當孩子長大到上學的年齡,她在杜爾威奇 買了所大些的房子,把它的兩層分隔開,變成兩套公寓房間。等孩子長到二十五歲,就能得到約翰•莫勒的一小筆遺產。在那之前,她必須和母親一起待在家里。
瑪麗-特蕾斯給她女兒看了那件美麗的淺粉色結婚禮服,還說:“到時候露易絲媽媽也會給你做一件的。”然后她把手按在肋間---那段日子她常那么做---細聲細氣地說她得去休息一下了。“露易絲媽媽!”那孩子在格羅夫納街的家里喊道。“你會給我做結婚禮服嗎?”“會的,我的鴿子。”露易絲說。“爸爸還會給你做結婚蛋糕呢。”
“瓦金。”在母女倆的來訪結束之后,她對自己的丈夫說。“這樣下去要到什么時候算完?她一點也不考慮爭取再婚的事,整天在家和孩子一起坐著。那孩子很聰明,將來會要出去闖蕩的。瑪麗-特蕾斯該怎么辦呢?而且我還需要更多的棱紋絲帶,赫伯特小姐的裙子要用的---你得到摩爾蒂默街去。這個新貌式 簡直累死人了。工場里的姑娘們都在抱怨。我恨不能殺了克里斯蒂安•迪奧 。”
但她還是繼續工作。她設計的舞會圈環裙,讓她在五十年代變成了名人。很多初次進入社交界的嘰嘰喳喳興高采烈的女孩們,為她們的第一個社交季節,來她這里買衣服。她把她們懾服到近似于嫻靜端莊的狀態,并從中得到了某種飽含輕蔑的滿足。只有迷你裙的降臨,才讓她深感恐慌。突然之間,倫敦滿街都是肆無忌憚的年輕姑娘,就如同她青春時期的圣德尼街那樣。大捆大捆的緞子、塔夫綢、透明硬紗,用作髖部墊料的硬麻布,用于無肩帶胸衣的鯨魚骨,突然就全都過時了。露易絲頭發雪白,她的臉上皺起了褶子,她的眼睛在香煙的煙霧里瞇縫著。瓦金看上去卻一點也沒變老。他還是那樣矮小、柔韌、皮膚黝黑,和她在奧林匹亞的舞臺上第一次見到時一模一樣。他現在包攬了所有家務,還負責跑腿的事。在索霍 他時常現身,頭戴貝雷帽,腳蹬軟底鞋,一路蹦跳著就好像在進行什么訓練。
然而他們確實老了,而且自己也能感覺得到。他們再也跟不上潮流了。當初次進入社交界的女孩們發現了尼泊爾,開始駕駛陸虎 車,他們斷定自己已經受夠了。在露易絲心臟病發作之后,他們給工場里的女工們發了養老金,變賣了剩余的租賃權,搬進他們在杜爾威奇 的房子,住在上層,這樣可以和瑪麗-特蕾斯住得近些。在那兒,露易絲不顧醫生的命令,一直坐著抽煙。她玩單人紙牌戲,通讀她積攢的一大堆Vogue 和L’Officiel。瓦金現在比以前安靜了些,他負責到商店購物,還管烹飪。
這是個古怪而異常的家庭。凱蒂熱愛英格蘭,這種熱愛的強烈程度,只有當一個人不完全是英格蘭人的時候,才有可能達到。對她來說,露易絲、瓦金和瑪麗-特蕾斯幾乎都令她難堪。他們把她送進了寄宿學校,她的寄宿生同學們都很精力充沛、自信、友善,還邀請她去家里度假。當她掙扎著努力和她們達成一致的時候,她幾乎更愿意自己無名無姓、難以捉摸,盡管她因為從不認識自己的父親而感到遺憾---他發黃的照片就放在母親的床頭桌上---而且一想起那件淡粉色的結婚禮服,她心里就感到刺痛。每次從同學那兒回到家里,她發現自己需要幾天時間才能從凱蒂轉變成特蕾斯。瓦金熱衷于廚藝,常常會在意想不到的時間,把一碟碟食物放到她的跟前,催促她品嘗他最新的創造。這些食物通常既香氣濃烈又別出心裁。漸漸地,那單調而令人安心的學校晚餐才會從記憶中褪去。露易絲會用評判的眼光,審視她外孫女的優雅身材和嬌嫩而蒼白的面容,并且滿意地點頭。露易絲知道她穿什么衣服都會很好看的。在寡居中重新恢復到處女狀態的瑪麗-特蕾斯,在小公寓里慢吞吞地走動,澆灌她的植物,上癮地閱讀她的浪漫小說,這些書凱蒂有時候也借來看。他們也聽音樂。凱蒂用第一次得到的零花錢給他們買了架收音機。瓦金的手打著節拍,表情嚴肅而苛刻,他腿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抖動。每天的大部分時間,他都在她們的公寓房間里,為“我的姑娘們”做雜事。露易絲則在樓上玩單人紙牌戲。他們在一起吃飯,因為這樣更簡單些。吃飯的時候他們說法語。每次餐后,葡萄酒瓶都用軟木塞重新塞住,就像某種儀式。吃色拉用的盤子,也用來盛放肉類。每餐都有很多面包。瑪麗-特蕾斯覺得爸爸的烹飪口味過重,常常不舒服地大口喘氣。“Petite nature .”露易絲不無慈愛地說,一邊把叉子插進一個蘋果,轉動著蘋果削皮。
在她繼承父親遺產的兩年之前,凱蒂搬進了自己的家。露易絲和瑪麗-特蕾斯都鼓勵她這么做,但是瓦金很傷心。她在老教堂街找到了一小套房間,位置在切爾西 的河 邊。公寓里的家具,都是她買來的價值平平的二手貨。接著她開始著手自己的學術研究---因為露易絲說對了,她果真是個聰明的孩子。不過她每個周末都會回家。她走出車站的時候,有時會看見瓦金。瓦金頭戴巴斯克 貝雷帽,腳蹬網球鞋,總是在水果店里捏捏水果看熟了沒有,或者在聞著魚販子的魚,或者在要求店主允許他品嘗奶酪。她自身的一部分,因為想象中店鋪老板的敵意而感到難堪,另一部分則欽佩他的固執,又一部分希望她的英國父親還活著,還有一部分則留意到打折的時尚雜志,并且買了送給露易絲。
對全家人來說,她是個神奇的外國人。“你知道,我親愛的,你并不需要這么用功讀書。”她母親說。“我倒愿意你多出去走走,多認識些人。”她并沒說到哪里去,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瓦金則打開她的籃子,欣喜若狂地嗅著給他買的新磨咖啡。露易絲對她的衣服最感興趣。“成衣?”她會不相信地問。“成衣?Mais tu es folle,ma fille.我還能做衣服啊,我做的衣服你在倫敦哪兒都找不到。瓦金,把底層抽屜里那件綢套衫給我找出來。”于是凱蒂會穿著她的襯裙度過大半個周末,而同時露易絲在給她做衣服。瑪麗-特蕾斯會在一旁看著,或者神思恍惚地聽著收音機,她把手絹夾在小說里,以免忘了已經讀到哪里。晚餐以后,他們會在一起看電視,因為瓦金和露易絲就象孩子一樣,非常著迷地緊跟著各種各樣的連續劇。瑪麗-特蕾斯很快就累了,但覺得自己有義務陪他們一起看,她被自己父母臉上專注的表情隱約地感動著。“我看這些人都不幸福,你說呢,爸爸?”她會這樣說,或者會說:“你說對了,媽媽,她是貪圖他的錢。”“Belle fille tout demême .”露易絲會細聲地說,她的眼睛瞇縫著,好像在丈量尺寸。他們早早地上床了,因為凱蒂到一天結束時就厭煩地打起了哈欠。凱蒂會拿一本瑪麗-特蕾斯的小說,帶回自己的小房間,因為她無法面對自己知道該讀的書。那些書在老教堂街等著她呢。她的研究主題是浪漫主義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