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局外人》是加繆的成名作,也是存在主義文學(xué)的杰作,更是荒誕小說的代表作。小說講述一位尋常的年輕職員,終日麻木地生活在漫無目的慣性中,某日去海邊度假,卷進(jìn)一宗沖突,犯下殺人案,因“他沒有在母親的葬禮上流一滴淚”的理由,被法庭以“法蘭西人民”的名義判處死刑。小說闡述了存在主義的一個重要命題:現(xiàn)代生活中人類社會的荒誕和陌生感導(dǎo)致個體的絕望與虛無,并通過平靜地記述一個小人物被司法機(jī)關(guān)“妖魔化”的整個過程,深刻地諷刺了現(xiàn)代法律的虛偽和愚弄的實質(zhì)。
阿爾貝.加繆(1913—1960),法國著名小說家、散文家和劇作家,存在主義文學(xué)大師,“荒誕哲學(xué)”的代表人物。1957年,加繆因“熱情而冷靜地闡明了當(dāng)代向人類良知提出的種種問題”而獲諾貝爾文學(xué)獎。加繆是百年諾貝爾文學(xué)獎得主中具有影響,具有哲思的文學(xué)大家。代表作有小說《鼠疫》《局外人》,劇本《正義者》《卡里古拉》,哲學(xué)隨筆《西緒福斯神話》等。
第一部
一
媽媽今天死了。也許是昨天,我還真不知道。我收到養(yǎng)老院發(fā)來的電報:“母去世。明日葬禮。敬告。”這等于什么也沒有說。也許就是昨天。
養(yǎng)老院坐落在馬倫戈,距阿爾及爾八十公里的路程。我乘坐兩點鐘的長途汽車,這個下午就能抵達(dá),也就趕得上夜間守靈,明天傍晚可以返回了。我跟老板請了兩天假,有這種緣由,他無法拒絕。看樣子他不大高興,我甚至對他說了一句:“這又不怪我。”他沒有搭理。想來我不該對他這樣講話。不管怎樣,我沒有什么可道歉的,倒是他應(yīng)該向我表示哀悼。不過,到了后天,他見我戴了孝,就一定會對我有所表示。眼下,權(quán)當(dāng)媽媽還沒有死。下葬之后就不一樣了,那才算定案歸檔,整個事情就會披上更為正式的色彩。
我上了兩點鐘的長途汽車。天氣很熱。我一如往常,在塞萊斯特飯館吃了午飯。所有人都非常為我難過,而塞萊斯特還對我說:“人只有一個母親。”我走時,他們都送我到門口。我有點兒丟三落四,因為我還得上樓,去埃馬努埃爾家借黑領(lǐng)帶和黑紗。幾個月前他伯父去世了。
怕誤了班車,我是跑著去的。這樣匆忙,跑得太急,再加上旅途顛簸和汽油味,以及道路和天空反光,恐怕是這些緣故,我才昏昏沉沉,差不多睡了一路。我醒來時,發(fā)覺靠到一名軍人身上,而他朝我笑了笑,問我是否來自遠(yuǎn)方。我“嗯”了一聲,免得說話了。
從村子到養(yǎng)老院,還有兩公里路,我徒步前往。我想立即見媽媽一面。可是門房對我說,先得見見院長。而院長碰巧正有事兒,我只好等了一會兒。在等待這工夫,門房一直說著話,隨后我見到了院長:他在辦公室接待了我。院長是個矮小的老者,身上佩戴著榮譽團(tuán)勛章。他用他那雙明亮的眼睛打量我,然后握住我的手,久久不放,弄得我不知該如何抽回來。他查了一份檔案材料,對我說道:“默爾索太太三年前住進(jìn)本院。您是她唯一的贍養(yǎng)者。”聽他的話有責(zé)備我的意思,我就開始解釋。不過,他打斷了我的話:“您用不著解釋什么,親愛的孩子。我看了您母親的檔案。您負(fù)擔(dān)不了她的生活費用。她需要一個人看護(hù)。而您的薪水不高。總的說來,她在這里生活,更加稱心如意些。”我附和道:“是的,院長先生。”他又補充說:“您也知道,她在這里有朋友,是同她的年歲相仿的人。她跟他們能有些共同興趣,喜歡談?wù)剰那暗臅r代。您還年輕,跟您在一起,她會感到煩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