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十二堂寫作課》是夏丏尊和葉圣陶合著的一部講述文章作法的書籍。
《七十二堂寫作課》書中的文章均選自二人合編的《國文百八課》。
《七十二堂寫作課》是一本側重文章形式的書,所選取的文章雖也顧到內容的純正和性質的變化,但文章的處置全從形式上著眼。全書一共七十二講,幾乎涵蓋了所有的文章及文學體裁,記敘、說明、議論、應用,詩歌、小說、戲劇、散文,每一類別都有十分精到又淺顯易懂的見解與指導,是人們學習寫作、提高寫作技能的不可不讀的好書。
——自媒體時代,無數人在期待的一本寫作指導書
——從提筆就怕到寫作高手
——怎樣講好一個故事?怎樣說清一個道理?怎樣寫出感人肺腑的文字?怎樣寫出驚心動魄的文案?
——經典民國教材,幾代人受益不盡
——葉圣陶、夏丏尊,兩位語文大師合力編著,教你讓文字活起來
——多家寫作培訓班專用教材
第一講 文章面面觀
文章是記載世間事物、事理和抒述作者意思、情感的東西。每一篇文章有著內容與形式的兩方面,某篇文章記載著什么事物、事理或抒述著什么意思、情感,那事物是什么樣子,事理是否真確,意思是否正當,情感是否真摯,又,那些事物、事理或意思、情感對于世間有什么關系,對于我們有什么益處:諸如此類是內容上的探究。同是記載事物、事理或抒述意思、情感,在文章上有多少方式,怎樣說起,怎樣接說下去,什么地方說得簡單,什么地方說得繁復,到末了又怎樣收場,以及怎樣用詞,怎樣造句,怎樣分段落,怎樣定題目、加標點:諸如此類是形式上的探究。
每讀一篇文章該作內容的與形式的兩種探究。文章的內容包括世間一切,它的來源是實際的生活經驗,不但在文章上。至于文章的形式純是語言、文字的普通法式,除日常的言語以外,最便利的探究材料就是所讀的文章。
中學里國文科的目的,說起來很多,可是最重要的目的只有兩個,就是閱讀的學習和寫作的學習。這兩種學習,彼此的關系很密切,都非從形式的探究著手不可。
從古到今,文章不知有多少,讀也讀不盡這許多。取少數的文章來精讀,學得文章學上的一切,這才是經濟的辦法。你讀一篇文章的時候,除內容的領受以外,有許多形式上的項目應當留意;對于各個項目能夠逐一留意到,結果就會得到文章學的各部門的知識。
一、這篇文章屬于哪一類?和哪一篇性質相似或互異?這類文章有什么特性和共通式樣?(文章的體制)
二、文章里用著的詞類,有否你所未見的或和你所知道的某詞大同小異的?(語匯的搜集)
三、文章里詞和詞或句和句的結合方式有否特別的地方?你能否一一辨認,并且說出所以然的緣故?(文法)
四、文章里對于某一個意思用著怎樣的說法?那種說法有什么效力?和別種說法又有什么不同?(修辭)
五、文章里有什么好的部分?好在哪一點?有什么壞的部分?壞在哪一點?(鑒賞與批評)
六、這篇文章和別人所寫的同類的東西有什么不同?你讀了起什么感覺?(風格)
七、從開端到結尾有什么脈絡可尋?有否前后相關聯的部分?哪一部分是主干?哪些部分是旁枝?(章法布局)
別的項目當然還有,以上所舉的是最重要的幾個,每個項目代表文章的探究的一個方面。能從多方面切實留意,才會得到文章上的真實知識,有益于閱讀和寫作。
第二講 文言體和語體(一)
現在我國的文章有文言體和語體兩種。小學里讀的都是語體文,一到中學校,就要兼讀文言體的文章了。
文章本是代替言語的東西,凡是文章,應該就是言語,不過不用聲音說出來而用文字寫出來罷了;言語以外決不會另有文章。所謂文言,其實就是古代的言語。
言語是會變遷的。古代的人依了當時的言語寫成文章,留傳下來,后代的人依樣模仿,不管言語的變遷不變遷;于是言語自言語,文章自文章,明明是后代人,寫文章的時候偏不依當時的言語,定要依古人的言語才算合式。因而就有了文言體。這情形各國從前也曾有過,不但我國如此。
我國現在行用語體文了,但年數還不長久,從前傳下來的書籍都是用文言體寫的,社會上有一部分的文章也還沿用著文言體。所以,我們自己盡可以不再寫文言體的文章,但為了要閱讀一般書籍和其他用文言體寫的文章,仍非知道文言體不可。
文言體和語體的劃分,越到近代越嚴密,這顯然和科舉的考試制度有關。古人所寫的文章時時流露著當時言語的分子,近代的文章,只要是與科舉考試無關的,也常常可以在文言里看出言語的成分來。文言體、語體混合的文章,自古就很多。
舉一個例說,曲劇里的詞曲大都是文言體,而說白卻大都是語體,白話的“白”字就是從這里來的。這顯然是文言體和語體混合的明證。此外如演義體的小說,如宋元以來的語錄,如尋常家書等類的文章,里邊都保存著許多言語的原樣子。
這文言體和語體的混合,可以看作從文言體改革到語體的橋梁。
第三講 抒情的方式
抒情大概有兩種方式:一種是明顯的;又一種是含蓄的。作者在記敘事物之后,情不自禁,附帶寫一些“快活極了”“好不悲傷啊”一類的話,教人一望而知作者在那里發抒他的感情,這是明顯的方式。作者在記敘了事物之后,不再多說別的話,但讀者只要能夠吟味作者的記敘,也就會領悟作者所要發抒的感情,這是含蓄的方式。
我們試取歸有光的文章作為例子。歸有光作《先妣事略》,瑣瑣屑屑敘述了一些關于他的母親的事情,末了說:“世乃有無母之人,天乎痛哉!”這明明是感情極端激動時所說的話。不然,若就母親生子的關系說,世界上哪一個人沒有母親?若就母親死了以后的時期說,哪一個人死了母親還會有母親?“世乃有無母之人”豈不是一句毫無意義的話?唯其在感情極端激動的時候,才會有這種癡絕的想頭;就把這癡絕的想頭寫出來,更號呼著天訴說自己的哀痛,才見得懷念母親的感情尤其切摯。這是明顯的抒情方式的例子。再看《項脊軒志》,歸有光在跋尾里敘述了他的夫人和項脊軒的關系,末了說:“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驟然看去,這一句只是記敘庭中的那棵枇杷樹罷了,但是仔細吟味起來,這里頭有人亡物在的感慨,有死者渺遠的悵惘,意味很是深長。如果那棵枇杷樹不是他夫人死的那一年所種下的,雖然“今已亭亭如蓋”,也只是無用的材料,就不會被寫入文章里了。這是含蓄的抒情方式的例 子。
以上所說兩種方式并沒有優劣的分別,采用哪一種,全憑作者的自由。不過,如果采用明顯的方式而只寫一兩句感情激動的話,如作《先妣事略》只說:“世乃有無母之人,天乎痛哉!”而前面并沒有瑣屑的敘述,那是沒有用的,因為人家不能明白你為什么要說這種癡絕的話。如果采用含蓄的方式,而所取的材料與發抒的感情沒有關系,如作《項脊軒志》的跋尾而說起庭中的幾叢小草,那也是沒有效果的,因為人家從這幾叢小草上吟味不出什么來。所以,選取適宜的事物,好好地著筆記敘,無論采用哪一種方式都是必要的。
從情味說,兩種方式卻有點兒不同,明顯方式比較強烈,好像一陣急風猛雨,逼得讀者沒有法子不立刻感受。含蓄的方式比較柔和,好像風中的柳絲或者月光下的池塘,讀者要慢慢地凝想,才能辨出它的情味來。
還有一層,作者在一篇抒情文里頭兼用著兩種方式也是常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