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文慧首部作品集,以身邊事為引,深刻書寫記憶里的青春沉思與所感人事變遷。筆鋒獨到,發人深省。
《上大學有什么用》:讓你真正踏入人生漫無涯際的孤獨與荒涼后,能憑借當初的記憶為自己點一盞燈。因為你知道那些美好你再也遇不到了,所以你才能擦擦眼淚,狠下心來,整好鎧甲,磨好兵刃。準備開始進入到成人世界里的廝殺。
《我養你有什么用》:不過是漫長的人生里,你陪我走了一程,卻是拿性命相托。
《爸爸的朋友圈》:他自動默認了網絡世界里的全部善意,迫不及待想要跟別人分享眼前的一切。
周文慧誠摯之作,給內心悲憫,有一個敏感卻不矯情的靈魂的你,一個舒服的擁抱。
爆款文章創作者周文慧誠摯之作,初次結集出版,十點讀書傾力推薦。
《我要你有什么用》《上大學有什么用》《時間的膠囊》等爆款文章全收錄,人民日報、十點讀書、央視新聞、思想聚焦、灼見、中國青年報、青年文摘、讀者、清華南都、治愈系心理學等眾多媒體大號聯合轉發,被譽為“青年勵志新偶像”;
文章自帶話題光環,社會熱度高頻詞一網打盡,在記憶、反思、沉淀與提升中完善自我,做敏感驕傲的那個本我。我們活在現實里,又在回憶里汲取力量。記憶里無比珍貴的那個人,只可能存在一次。我不愿意跟任何人交換一生,除了你。
隨書贈送定制精美書簽一對,給從不妥協勇往直前的你。怕什么呢,一無所有的人,最能輸。
很贊同作者的觀點,也許我現在還沒有能力過自己想過的生活,但起碼有能力避開我不想過的日子。
太多的選擇,太多的變故,經歷過,就該珍惜,無法改變質,就在形中求優。
你以為你張牙舞爪擺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世界就會給你讓路,可是命運只需輕蔑地一笑,一個巴掌便能把你扇得滿地打滾,世界觀重塑。這句太經典。
時間的膠囊
在漸荒的歲月里,她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別。
正月初二,杠子街大雨。
雨下了一整天,滴滴答答,節奏穩如墻上的鐘。我坐在床邊收拾著行李,媽推門進來。門開的一剎那,冷風卷動起褲腳,濕氣裹挾進涼寒, 我不禁打了個寒戰。
明天就走了,不去看看你姥姥?媽說。
姥姥家就在街西,與我家相距不過半條街,然而我這次回來,適逢家中變故,并不想見任何人,姥姥這邊,也只是叫小妹送些錢去,略表心意。
不想去,我抬起頭,沖我媽一笑,姥姥還是那樣嗎?
媽說,現在已經不認識人了,也不會說話了,你不在的時候,我每天晚上過去坐一會兒。
她現在還認識你嗎?我問。
不認識。
也不能說話,也不認識你了,那你去了干什么呀?
什么也不干,就是坐在那里陪陪她呀。
我有點愣怔,媽站起來,說,走吧,去看看,再回來也不知道是什么時候了。
等我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舉著燈過去,天已經全黑了。姥姥家是平房,門廊并沒有亮燈,小妹叫著姥爺姥爺,好一會兒,才聽見“吱呀”一聲門板響,姥爺開了門。
他們正在吃飯,為了省電,偌大的堂屋只有角落里掛了只燈泡,周遭的光明十分有限。姥姥坐在門后的竹椅上,左手托著一只搪瓷大碗,右手笨拙地捉著筷子,正費力地往嘴邊送著些什么。見我們進來,并不應聲,只津津有味地咂摸著嘴,我仔細一看,那筷子端,什么都沒有。
小妹走過去,喊,姥姥,姥姥。
她抬起頭,看了我們一眼,便又迅速低下頭去。
小妹說,姥姥,姥姥,我大姐來看你啦。
她順著小妹的指引把目光轉向我,臉上慢慢起了笑,一邊笑,一邊點頭,嘴里咿咿呀呀吐著含混不清的音節,口水溢出嘴角,像個牙牙學語的孩子。
我與姥姥之間,本無深刻的感情。
她重男輕女,兒女五個,又是四女一子,因此將全副的愛與心意都放在兒子孫子身上,對于其他女兒外孫女們,都不甚關心。幼年常聽媽講姥姥的故事,講那些艱難的年月里,四個姐妹勞作不休,卻要把那最好的飯菜讓給舅舅,講她早早輟學補貼家用,好容易做工攢下一點積蓄,卻被姥姥悄悄拿去送給舅舅結婚。
時隔多年,媽講起這些來,卻好像是在講別人的事情,目光平靜。
而我的記憶里,姥姥從此便形如一個兇悍可惡的女人。重男輕女,暴躁易怒,會站在街口舉著把菜刀把鄰居罵得雞飛狗跳,僅僅因為對方拔了她三棵蒜苗。
實在沒想到,回來了,見她,胖胖的身體坐在竹椅里,面目慈祥,笑著看我,回來啦,她說。
跟我想象的久別重逢實在不同。
姥姥家有很多竹椅,我們回鄉定居這些年,記憶中的姥姥,一直是坐在那竹椅上的。
她身材寬闊,坐下去,便如一座山丘,輕易不挪動。逢年過節,我們去看她,開始她還站起來,笑意盈盈,吃飯時胃口也好,滿滿的一大碗飯,不聲不響便吃下去大半。吃罷飯,媽帶著一眾姐妹刷鍋洗碗,男人們在院子里簇擁著姥爺喝茶聊天,她一個人安安靜靜坐在遠處,像是在打盹兒,又像是在走神。
要一直走到她面前,搖著她的胳膊,喊,姥姥,姥姥,她才反應過來,好像突然從夢里驚醒,定定地看著眼前的人,然后笑了,說,坐呀,坐。
搬了竹椅坐在旁邊,她卻重新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問她最近好不好,她說,好,好。再多問兩句,便不作聲了,只是和氣地沖著你笑,說,好,好。
她不喜歡出門,也沒有什么愛好,姥爺喜歡出去打牌,她長日一個人留在家里,洗洗涮涮,完了,就坐在門廊旁的竹椅上,呆呆地看著前方,一坐便是一整天。
漫長的時光里,她一個人活在自己的宇宙中,我們卻都不以為意。
我們都以為她的安靜是源于孤獨,而孤獨是她這個年紀的人生活的常態。兒女大了,像鳥兒一樣一只只飛出去,銜草含泥,筑起了自己的巢穴。而她守在舊日的門廊里,一坐便是春秋四季。
很多年后我常常會想起,那樣一個個晝夜輪轉的日子,姥姥一個人就那么沉默地坐在時間的轉盤中,她孤獨么,她寂寞么?她的腦海里會像過電影一樣一幕幕閃回著往事的鏡頭么?她的血液里還有熱度么?她的內心還有感情么?她還能感受到我們對她的愛么?還是說其實她早已經放棄了這些,只是單純地在時間的靜寂中享受著日復一日的空白和安寧?
我不知道。
年少的我一直對她充滿好奇。她兒孫眾多,我們曾是被邊緣化的一支,多年來只有血緣上的聯系,甚少情感上的交流?!袄牙选眱蓚€字對我們來說,更像是對媽媽的一種尊重,而非發自內心的稱呼。我甚至懷疑,出了大門,她未必認得我的身影。
誰也想不到,小妹出生的時候,她突然來我家。
那時我家還住在村里,不知道她從哪得來的消息,一個人顫顫巍巍地邁著小腳,走了幾里地小路,挎著個竹筐來了??鹱永锓胖恍【砘ú己桶肟鸺t皮雞蛋,循著鎮上的習俗。我們都很驚訝,尤其是媽媽。
媽媽叫她,媽,你來啦。
我來看看小毛妮兒,她說。
那時她的病還不嚴重,人也只是不愛說話,然而她坐在床邊,看著小妹的臉,溫柔一笑那個瞬間,像個,真正的外婆一樣。
媽媽生完小妹,得了一種奇怪的病,求醫問藥,怎么都不好。病不大,卻很折磨人。家里聚會的時候說起,大家討論了各種偏方,最終無果。我們說的時候,她就在旁邊,一如既往地安安靜靜坐著,并無言語。
然而當天夜里,姥爺焦急地來到我家,說是姥姥不見了。
我們四下去找,那是夏天,星河低垂,蛙聲明亮,找到她的時候,她正一個人跪在村外的荒野上燒紙,口中還念念有詞。
帶她回去,她神情嚴肅地看著媽媽,說,我已經問過了,你明天就能好。
從那以后,姥姥再沒出過家門。
越來越長的沉默,越來越長的睡眠,越來越笨拙緩慢的舉動。有時候她站起來,想要做點什么似的,然而站起來的那一瞬間,就忘記了,只好,搖搖頭,再重新坐回去。剛洗了一半的碗就丟在水池子邊,她一個人嗚嗚地哭,要找舅舅。
我們去看她,推開虛掩的門,走進去,看見姥姥一個人坐在竹椅上,嘴里念叨不休,聲音很大,臉上因為憤怒漲得通紅。我們聽了好一會兒,才聽清楚。
她在罵人。而她對面,一個人都沒有。
阿爾茨海默氏癥,醫生說,怕我們聽不懂,又補充了一句,就是老年癡呆。
這病,是時間在通往終結的路上早已布好的迷宮,姥姥進去得早,我們發現的時候,她已經習慣了迷宮里的世界,無論我們在外面怎么大聲吶喊,她都不出來了。
我忽然想起,十幾年前我們全家從遙遠的北方回到老家,那是我真正意義上第一次見她,我叫她姥姥,她回之以熱情的笑容,回來啦?
我說,你知道我是誰么?我是文慧呀。
她說,知道,知道,文慧,我知道,不就是東邊大腳的女兒么?
大家便笑,全以為她外孫女眾多,我又多年不見,自然便忘記了。
誰也想不到當時的姥姥,記憶的齒輪已經開始被時間悄悄侵蝕,像久未遠航的船,在日復一日潮濕的海風里,慢慢生出了鐵銹。
后來,她連媽媽也不認識了。冬天里,兩個人在廚房烤火,媽媽把她的衣服整理好,而她抬起頭,眼睛里卻是不安與恐懼。
我聽見她對媽媽說,你是誰?為什么要來我家?
媽媽說,我是你女兒,我是你女兒敏敏啊。
她說,敏敏是誰?我不認識。
媽媽說,敏敏是你女兒啊。
姥姥說,敏敏是我女兒,那你是誰?
她們兩個人繞來繞去,媽媽一遍一遍回答她,我是你女兒啊,我是你女兒敏敏啊。那時候我不懂,不明白媽媽為什么每天吃完飯都要去姥姥家,陪她坐坐,說說話。直到姥姥不能說話了,嘴里發出的,只是嗚嗚不清的含混音節,人也在八十多歲的年紀,重新變成了嬰兒。而媽媽依然堅持每天吃過晚飯走過去,陪她坐一會兒。
不能說話了,就坐一會兒,什么也不說,什么也不做,就是坐在那里陪陪她。
原來,在漸荒的歲月里,她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別。
姥姥,我走啦。我說。
她抬起頭,混濁的眼睛里忽然滾出大滴的眼淚,嘴里激動地說著什么,然而發出的聲音依舊是嗚嗚咽咽,毫無意義的音節,我突然間覺得很難過,姥姥就要以這樣難以被人理解的方式走過人生最后的路了。
而媽媽在旁邊,溫柔地說,你看,姥姥在和你說再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