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悲慘世界》被譽為“人類苦難的百科全書”,悲慘遭遇和苦難生活使苦役犯冉阿讓仇視社會,冥頑不化。米里哀主教的感化,使他感受到人間的真、善、美。從而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他隱姓埋名,成了一個成功的商人、受人敬重的市長。后身份被人揭穿,重新人獄。為救生活在水深火熱中的珂賽特,他從獄中逃脫。將珂賽特撫養長大成人后,為了珂賽特的幸福,他又再一次地犧牲了自己,冒險救出了珂賽特的愛人,并在他們完婚后悄然隱退,在孤獨中死去。作品以敏銳的筆觸,揭示了社會的矛盾和丑惡。以飽滿的激情謳歌了人性的光輝。
這是法國十九世紀浪漫派領袖雨果繼《巴黎圣母院》之后創作的又一部氣勢恢宏的鴻篇巨著。全書以卓越的藝術魅力,展示了一幅自1793年法國大革命至1832年巴黎人民起義期間,法國近代社會生活和政治生活的輝煌畫卷,最大限度地體現了雨果在敘事方面的過人才華,是世界文學史上現實主義與浪漫主義結合的典范。小說集中反映了雨果的人道主義思想,飽含了雨果對于人類苦難命運的關心和對末來堅定不移的信念,具有震撼人心的藝術感染力。
第一部 芳汀
第一卷 沉淪
一 一天行程的傍晚
一八一五年十月初,約莫日落的前一個小時,有位行客走進小小的迪涅城。在這種時分,只有寥寥無幾的居民還站在窗口或門口,他們望見這個行客,心中隱隱感到不安。很難遇見比他衣衫更襤褸的行人了。此人中等個頭兒,身體粗壯,正當壯年,看樣子有四十六歲至四十八歲。頭戴一頂皮檐鴨舌帽,遮去流汗的、風吹日曬黑了的半張臉。身穿黃色粗布衫,領口搭了一個小銀錨扣,露出毛茸茸的胸膛,領帶皺巴巴的像根繩子;藍色棉布褲已經很舊,一個膝頭磨白,另一個膝頭磨出窟窿;外罩灰色外套十分破舊,一個袖肘上用粗線補了一塊綠呢布;背上有一個嶄新的軍用袋,裝得滿滿的,袋口緊緊扎住;他手里拿一根多節的粗棍,腳下沒有襪子,直接穿一雙打了鐵掌的鞋;他的頭發短短的,胡須長得很長。
渾身破爛不堪,再加上汗水、熱氣、風塵仆仆,給他增添一種說不出來的骯臟。
他推成平頭,但是頭發又開始長了,都豎起來,仿佛有一段時間沒理了。
誰也不認識他,顯然只是一個過路人。他是從哪里來的呢?是從南邊來的。可能是從海邊來的。因為,他進迪涅城所走的街道,正是七個月前拿破侖皇帝從戛納前往巴黎的路線。這個人肯定走了一整天,樣子十分疲憊。城南老鎮的一些婦女,看見他停在加桑迪大街的樹下,并在林蔭道盡頭的水泉喝水。他一定渴極了,因為在后邊跟隨的那些孩子,看見他走了二百步遠,到了集市廣場又停下,對著水泉喝水。
他走到普瓦什維街口,便朝左手拐去,徑直走向市政廳,進去之后,過了一刻鐘又出來。一名憲警坐在門旁的石凳上——三月四日,德魯奧將軍正是站在那個石凳上,向驚慌失措的迪涅居民宣讀瑞安海灣宣言①。那漢子摘下帽子,沖那憲警恭恭敬敬施了一禮。
那憲警沒有回禮,只是定睛注視他,目送了一程,便走進市政廳。
且說那漢子走向當地最好的“柯耳巴十字架”旅館,進入臨街的廚房,只見所有爐灶都生了火,壁爐里的火很旺。老板同時也是掌勺的廚師,他正在爐灶和炒鍋之間忙碌,給車老板準備豐盛的晚餐,隔壁就傳來那些車老板談笑的喧嘩聲。凡是旅行過的人都知道,誰也沒有車老板吃得好。一根長鐵釬上插著幾只白竹雞和雄山雉,中間插著一只肥肥的土撥鼠,正在火上轉動燒烤;爐子上則燉著兩條洛澤湖的大鯉魚和一條阿洛茲湖的鱒魚。
店主聽到門打開,走進一位新客,沒有從爐灶抬起眼睛就問道:
“先生要什么?”
“吃飯睡覺。”那人答道。
“再容易不過了。”店主又說道。這時,他回過頭來,從頭到腳打量一下旅客,便補充一句:“……交現錢。”
那人從外套兜里掏出一個大皮錢包,答道:
“我有錢。”
“那好,這就伺候您。”
那人把錢包放回兜里,卸下行囊,撂在靠門的地上,手里還拿著棍子,走到爐火旁,坐到一張矮凳上。迪涅城位于山區,十月的夜晚很冷。
這工夫,店主來回走動,總是打量旅客。
“很快就能吃上嗎?”那人問道。
“稍等一會兒。”店主答道。
這時,新來的客人轉過背去烤火,可敬的店主雅甘•拉巴爾則從兜里掏出一支鉛筆,又從靠窗放的小桌上的舊報紙上撕下一角,在白邊上寫了一兩行字,再折起來,但是沒有封上,交給一個看樣子是給他又當廚役又當小廝的孩子,還對著耳朵吩咐了一句,于是,那孩子便朝市政廳的方向跑去。
那旅客一點也沒有看見這場面。
他又問了一聲:
“很快就能吃上嗎?”
“稍等一會兒。”店主答道。
那孩子回來,又帶回那張字條。店主急忙打開,就好像等候回音似的。他仿佛仔細看了一遍,接著搖了搖頭,沉吟了片刻。那旅客心神不寧,似乎在想事兒。店主終于跨上前一步,說道:“先生,我不能接待您。”
那人在座位上猛然一挺身子。
“怎么!您怕我不付錢嗎?您要我先付錢嗎?跟您說,我有錢。”
“不是這個緣故。”
“那是為什么?”
“您有錢……”
“不錯。”那人答道。
“可是我,”店主卻說,“我沒有客房了。”
那人平靜地又說道:“那就把我安頓在馬棚里吧。”
“不行。”
“為什么?”
“地方全讓馬匹占了。”
“好吧,”那人又說,“閣樓有個角落也行,放上一捆草。這事兒吃了飯再說吧。”
“我也不能供給您飯吃。”
這種表示,雖然說得慢條斯理,但是語氣很堅定,那旅客感到事情嚴重了,立刻站起身。
“哼,算啦!我可餓得要死。太陽一出來我就趕路,走了十二法里①。我付錢嘛。我要吃飯。”
“什么吃的也沒有。”店主說道。
那人放聲大笑,身子轉向壁爐和爐灶。
“什么也沒有!這些食物呢?”
“這些全是定做的。”
“誰定的?”
“那些車老板先生。”
“他們有多少人?”
“十二人。”
“這里的食物夠二十人吃的。”
“他們全定下了,預先付了錢。”
那人重又坐下,還以原來的聲調說:“我來到旅店,肚子餓了,我不走。”
這時,店主俯下身,對著他耳朵,用一種令他驚抖的口吻說:“走開。”
那旅客正彎下腰,用他棍子的包鐵頭往火里撥弄幾塊炭,他聽見這話,猛地轉過身,正要開口反駁,而店主卻盯著看他,始終低聲又說道:
“喂,別廢話了。要我說出您的姓名嗎?您叫冉阿讓。現在,要我說您是什么人嗎?我看見您進來,就覺得有點不對頭,于是派人去市政廳問一問,這就是給我的回答。您識字嗎?”
店主說著,就把打開的字條遞給旅客:那張字條剛從旅館傳到市政廳,又從市政廳傳回旅館了。那人朝字條上瞥了一眼。
店主沉默片刻,接著又說道:“我一向對所有人都客客氣氣。走開。”
那人低下頭,拾起撂在地上的行囊,便離去了。
他上了大街,漫無目的地走去,而且溜著墻根兒,如同一個丟了面子而傷心的人。他一次也沒有回頭。他若是回頭,就會看見“柯耳巴十字架”旅館老板站在門口,由他所有旅客和街上行人圍著,正用手指著他高聲談話,而且,從那眾人驚疑的眼神里,他就能猜出他剛一到達,就鬧得滿城風雨了。
整個這一場面,他一點也沒有瞧見。失魂落魄的人不朝身后看,他們十分清楚,追隨他們的是厄運。
他就這樣走了一陣,一直信步朝前走,穿過一條條他不認識的街道,忘記了疲勞,正像人在傷心時常有的那樣。突然,他感到饑腸轆轆。天快黑了。他四下張望,看看能否發現一處可以過夜的地方。
那家華麗的旅館拒不接待他,那么,他就找一家大眾酒館,找一家下等酒吧。
正巧街那端點亮一盞燈;懸掛在直角形鐵架上的一根松枝,映現在暮晚的白色天空上。于是,他朝那里走去。
那的確是一家酒館。在沙佛街開的一家酒館。
那行客停了一會兒,隔著玻璃窗朝里望望,只見頂棚低矮的餐廳,由桌上一盞小燈和壁爐里的旺火照明。有幾個人正在喝酒,老板在烤火。一口掛在吊鉤上的鐵鍋在火上燒得嘩嘩作響。
這家酒館也兼客店,有兩個門出入。一扇通街,另一扇門對著滿是糞土的小院。
那行客不敢從臨街前門進去,溜到院子里,又停了一會兒,這才小心翼翼地拉起門閂,將門推開。
“誰在那兒?”老板問道。
“一個要吃飯和過夜的人。”
“好哇。這里可以吃飯過夜。”
于是,他走進來。喝酒的人全都扭頭看,他一側有燈光,另一側有火光照著。在他卸行囊的工夫,大家打量他好一會兒。
老板對他說:“這兒有火。鍋里煮著晚飯。過來烤烤火吧,伙計。”
他走過去,坐到爐灶旁邊,將走遠路磨破的雙腳伸到火前,聞到鍋里飄出的香味兒。他的帽子仍然壓得低低的,露出半張臉;從臉上能隱約看出一種舒適的表情,但是摻雜著飽受苦難所具有的凄然神態。
不過,他的側影顯得堅強有力,也顯得憂傷。他這相貌的組合非常奇特:乍看上去低下謙卑,最后又呈現出一副凜然正色。眼睛在眉毛下炯炯發亮,猶如荊叢里的火堆。
且說圍著餐桌喝酒的人中間,有一個馬販子,他先去將馬拴到拉巴爾的馬棚里,然后才進沙佛街這家酒館。也是碰巧,當天早晨,從布拉一達斯村到……(地名我忘了,想必是埃庫布龍)的路上,他遇見這個一副狼狽相的行客。路上遇見時,這人看樣子已經疲憊不堪,還求過讓他坐到馬后臀捎一段路。馬販子的回答,就是催馬加快腳步。半小時之前,這個馬販子也在圍著雅甘’拉巴爾的那堆人中間,他還對“柯耳巴十字架”旅館的那幫顧客,親口敘述了他早上那次不愉快的相遇。現在,他從座位上偷偷向店主使了個眼色。店主走過去,二
人低聲交談了幾句。剛來的行客重又陷入沉思。
老板回到壁爐前,一只手突然按在那人肩上,對他說道:
“你給我從這兒走開。”
那行客轉過身來,口氣溫和地回答:
“唔!您知道啦?”
“是的。”
“另一家旅館把我趕出來了。”
“也同樣把你從這里趕走。”
“您要我去哪兒呢?”
“別的地方去。”
那人拾起他的棍子和行囊,便離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