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講述商界英雄的傳奇。晚清山西祁縣喬家堡喬家第三代東家喬致庸,十八歲接手家族生意,將一個面臨滅頂之災的普通商家,經營成為對中國經濟有重大影響力的巨商。為實現匯通天下、貨通天下的夢想,造福天下商家和萬民,他與勢、武、財三種力量展開了一場長達一生、無所畏懼、錯綜復雜的戰爭。他視公平、公正、誠信、勤勉、互助等中國優秀商業文化為信條,他精彩的商戰故事,宣示著中國式商道的勝利。小說展現了喬致庸波瀾壯闊的一生,同時也展現了他所生活的時代。他是時代的英雄。時代是他的晴天,也是他的噩夢。當英雄走向悲劇結局,人們自然會開始思考政治與商家、國運與商運的關系。
一代經典 《喬家大院》,從政必讀曾國藩,經商必讀喬致庸.
本書自2005年10月由上海辭書出版社出版中文簡體字版第一版在大陸發行以來,相繼由臺灣高寶圖書出版公司出版中文繁體字版在海外發行(2006),上海英特頌圖書出版公司出版中文簡體字版修訂版在大陸發行(2007),嗣后又有韓文版在韓國翻譯出版發行(2007),日文版在日本翻譯出版發行(2008),中國工人出版社簡體字版第三版在大陸出版發行(2010),由中國青年出版社出版的新版,已經是第四個大陸簡字體版。
2003年夏秋之交,中國文采音像圖書出版公司總經理陶泰忠兄介紹我與喬家第七代后人喬燕和大姐相識,討論創作本書及同名電視連續劇本的可能性時,我對喬家乃至于晉商還一無所知,僅僅是出于對這一領域的好奇,同時不好開口拒絕陶兄和喬大姐的盛情,才和二位一起進入山西,進入喬家大院,以后又奔波于晉中各晉商大院之間,流連舊跡,就教于名家。更大的收獲是于各處淘得關于晉商的書籍三十余種,于焉登堂入室,欲罷而不能,竟接下了這件對我來說頗具冒險和挑戰性質的工作。本書于2005年歲末出版,同名電視劇也于次年2月在央視一頻道黃金時間首播,以后本書的繁簡字版以及同名電視劇相繼在大陸港澳臺東南亞及韓國等國熱銷并播出。屈指算去,已近十年矣。
一部書及與之同名的電視劇,能在十余年的時間內仍然受到廣大讀者和觀眾的喜愛,舉國上下,無論通都大邑,還是窮鄉僻壤,上至達官顯貴,下至販夫走卒,罕有不知其書其劇者,至有“從政必讀曾國藩,經商必讀喬致庸”之譽,其影響甚至遠播海外,使外國人亦知中國古代不但有巨商,且有商道,并進而解釋三十余年來中國邁進商品社會步伐如此之速,成就如此之大,皆有前緣,亦一快樂且可作談資之事也。內中原因,見仁見智,但有一點似乎是共識,即:中國人切切不當妄自菲薄,我們本來就擁有博大精深的中華文化,晉商文化只是其中的一個小小分支。在實現新的偉大中國夢的歷史進程中,我們對自己的文化和文明要有充分的自信與自覺。
至于本書的主人公喬致庸,十余年來被眾多書評家視為當代商界小說中一卓犖獨出之藝術形象,其所代表的商業標準和商業理想,亦被眾多商界精英視之為楷模與理想,原有自也。正如本書作者在本書簡體字第二版序中所言:喬致庸之人何人,喬致庸之心何心。曰:中國人也,中國人之心也。喬致庸之所思所夢,皆所有中國人之所思所夢者也。而喬致庸之所為,則是所有中國人皆欲親歷而親為之者也。此即為本書出版以來遭遇之正解。喬致庸一介儒生,本可埋頭書齋,“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司馬遷語),或者“學而優則仕”,走“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舊途,然因家道中落,不得已而從商,然此時之喬致庸,仍是一書生之喬致庸也,是中國人,有中國人之心即中國精神之喬致庸也,于是以商救國,以商富民,非其可為與否,而是其不可不為者也,是時此一中國人、一中國商人喬致庸,已入頂天立地不朽之中國人一流矣。
或曰:喬致庸可再有乎?曰:中國人若讀此書,則不止于當代有千千萬萬之喬致庸,千秋萬代亦有喬致庸不止也。何者?喬致庸之心之精神,是中國人中國心中國精神,凡中國人,若讀此書,不得不動其容驚其心景其行者也。
此次本書再版,作者自以為至少有以下三事可以紀念:一為本書和同名電視劇出版、播出十余年間歷經的種種故事和佳話;二為讀者和觀眾對本書和同名電視劇的偏愛,三為作者及同名電視劇的創作團隊嘔心瀝血創作本書和同名電視劇時的初心。
付梓在即,贅語如右。
1
1853年,殺虎口稅關。
長長的商隊,包括糧車隊、鹽車隊、駝隊都被堵在關口。車隊和駝隊上插各鏢局的鏢旗和各字號的號旗迎著風獵獵作響,和著牲口的嘶鳴,為這殺虎口平添了一份蕭索之氣。與之相伴的是一長隊災民,扶老攜幼,被堵在另一個通道口。一個留著小胡須的中年稅官向商隊大聲喊道:“糧貨二十文,鹽貨五十文,茶貨五十文,排好隊,別擠! 別擠!”另一個年輕壯實的稅官則向災民聲嘶力竭地吼道:“別擠!別擠!男人一文,女人孩子兩人一文!快交錢,交了錢就放你們過去!”
商隊通道處一個掌柜模樣的男人策著馬往前擠了擠喊道:“官爺,怎么又漲了,糧貨前天還是五文,怎么這么快就變成二十文了?”稅官朝他翻了翻白眼“沒見識的主,而今南方長毛作亂,絲茶路斷絕,光剩下你們這些糧貨油貨鹽貨的商賈和這堆到口外逃難的災民,皇上要養兵打長毛,不找你們要找誰要去?”正說著,災民隊那邊有個老太太,從垃圾布片似的衣裳里摸出珍藏的一枚制錢,正猶豫著,后面的災民突然一哄而上,關口頓時亂作一團。那個稅官雖壯實可也差點頂不住,趕緊揚起鞭子一氣亂抽: “不準頂!不準擠!都給我站好!否則誰也別想過去。”
關前野店內,一名老乞丐細瞇著失神的眼睛怔怔地望著這一切,突然嘎嘎唱道: “走西口啊,走西口……”旁邊的老板娘被嚇了一大跳,不過她沒有喝罵老乞丐,反而憐憫地看了他一眼,接著也向關口望去。只見一個通四海信局的信使手舉局旗,飛馬而過,不但人馬皆疲,且上下盡濕;更讓人驚訝的是,那信使在拐向這邊官道的時候,突然連人帶馬一頭栽了下去。
眾人“轟”的一聲響,齊喊:“怎么了?怎么了?”老乞丐也停了唱,伸頭望去。兩個手腳快的鹽車把式沖了過去,把信使從馬下拉出扶到了野店。老板娘也不猶豫,趕緊將一瓢水熟練地灌進了信使的嘴里。這個信使已年過三十,一副干練的樣子,但發辮飛散,胡子拉碴,唇邊一溜大泡,很是憔悴,一瓢水灌下后,他悠悠醒轉,立刻驚喊道:“這是哪里?我的信袋呢?”那位扶他過來的鹽車把式將信袋拿了過來,瞄了一眼然后念道:“信寄山西太原府祁縣喬家堡喬東家致廣老先生收啟,十萬火急,限三日到。信資兩百文,快跑費白銀五十兩。”
“五十兩白銀?!”在野店圍觀的眾人又“轟”的一聲響,接著亂紛紛七嘴八舌議論起來。那鹽車把式將信袋交給了信使,并且道:“這位大哥,怎么急成這個樣,瞧,你的馬都累死了!”信使顫著手接過信,起身就想走,可身子哪里聽使喚,一站起來就“哎呀”一聲又摔了下去,“天呀,這可怎么辦?”他緊緊將信抱在懷里,忍不住帶著哭腔說道。旁邊一個老者問道:“信上寫的喬家,莫非就是‘先有復盛公,后有包頭城’的那個喬家,他們在包頭聲名赫赫,有復字號十一處生意,是不是?”那信使遲疑了一下,抹了把眼淚點頭道:“就是,就是這個喬家,出大事了!”說著他仍掙扎著要起身:“我要走,我就是爬,也要爬到祁縣去!”可他剛勉強站起接著又一跤跌了下去。老板娘趕緊將他扶起,眾人七嘴八舌地說:“你這個人,腿摔成這樣,還要走?怎么走?”那個遞信過來的鹽車把式沉吟起來,又問道:“哎,大哥,什么信呀這么急,用得著花五十兩白銀雇你跑這一趟? 眼下這年頭,二十兩白銀能買一個大姑娘呢!”信使只是抹淚,并不回答,繼而喃喃地說:“什么事,要命的事啊,也說不得呀……”眾人面面相覷,最后老板娘開了腔:“哎我說這位大哥,你光在這里抹眼淚也沒用,你的腿壞了,一時間也走不了,不如請這位鹽車大哥幫個忙,我租給他一匹快馬,請他幫著把信送到山西祁縣喬家堡。”鹽車把式一愣神:“我?”信使一聽這話,“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大哥,我求你了,我給你十兩銀子,不,給你二十兩,只要你能在后天天黑前把信送到!”鹽車把式動心起來,旁人見狀又開始了七嘴八舌的議論。
一直縮坐在茶鋪門口的那個老乞丐突然又嘎嘎唱了起來:“哥哥走西口,小妹也難留,止不住那傷心淚蛋蛋一道一道往下流……”他蒼涼沙啞的歌聲雖不怎么響,但似乎飄蕩在繁亂卻仍舊顯得荒涼的殺虎口,落在每一個人的耳朵里,沉甸甸的,又好像帶著點刺痛,漸漸地野店里的聲音也低了下去,一種莫名的鄉愁悄悄地籠罩了過來。
2
遠在幾百里外的喬家“在中堂”已至深夜,燭火依舊“突突”地燃著。喬家的大太太曹氏已經呆呆地坐了很久,一旁的丫鬟杏兒努力忍著瞌睡,她手捂著嘴打了幾次哈欠后,終于開口勸道:“大太太,您,您別擔心……曹掌柜說了,他每樣東西都是半夜來拿,然后托極機密的人,遠遠地去當,一絲風都不會透出去的!”那曹氏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仍舊沒有做聲。她看過去不過年屆三十,容貌甚美,但由于總是顰蹙兩道柳葉眉,眉心一道淺淺的皺紋已經刻下,且體態頗顯柔弱。杏兒轉了轉圓溜溜的眼睛,遲疑了一下,又說:“莫不是奶奶心疼那座玉石屏風,說起來那到底是奶奶的陪嫁啊……”這次曹氏手一擺,打斷了她:“這些日子要給大爺請大夫,吃藥;明兒二爺又要去太原府鄉試,萬一得中,支撐個場面也得花銀子。當了吧!當了吧!好歹也有個一萬兩。”她的聲音里有一絲說不出的沉痛,杏兒不敢再開口說話。曹氏擺了擺手,示意她下去。杏兒遲疑了一會,斂禮道:“大太太也早些歇息吧,明兒還要送二爺呢。”曹氏只是擺手,杏兒不敢再做聲,悄悄退下了。
曹氏一手扶著頭又獨自坐了好一會兒,突然起身在祖宗牌位前跪下來,低聲禱念道:“喬家歷代祖宗在上,喬門曹氏今日在此虔誠禱告祖宗在天之靈,保佑我喬家包頭的生意安然無恙,保佑大爺平安度過這一厄,大爺這一條命,就靠這口氣撐著呢!”她禱念完,略覺心安,可剛一站起,先前曹掌柜來取玉石屏風時的話又在她耳邊響起:“大太太,大爺真的覺得我們這回能贏?我們真的不會掉進達盛昌邱家的套里去?”曹氏腿一軟,復又跪下,忍不住合掌道:“不,不……想我喬家,從祖父貴發公開始經商,一百年來,從沒做過一件傷天害理之事,就是這次與達盛昌邱家在包頭爭做高粱霸盤,大爺也是被逼無奈,我們憑什么該敗?列祖列宗,喬家要是敗了,那就再無天理……”雖然如此這般地禱念著,可這次跪下去,她許久都沒有再起身。
夜雖暗沉沉地籠罩著喬家這所百年大院,但統樓二樓的庫房舊家具中間,卻同樣明燭高燒。這里堆著不用的破家具和生意上用的舊柜臺之類,幾只舊算盤和兩三本《商賈便覽》、《辨銀譜》、《客商一覽醒迷》胡亂扔著,灰塵滿落,平時罕有人至。
致庸正躺在這里一個舊木箱上睡大覺,一本翻開的《莊子》蓋在他的肚皮上。他睡得很沉,嘴角不時顫動著。可突然,他大叫一聲,猛然坐起,睜大眼自言自語道:“啊! 不對,不是學而優則商,是學而優則仕!”致庸是個相貌平常的年輕人,中等身量,也許最多只能稱得上白皙清秀,但奇怪的是,他一雙不大的眸子卻異常黑亮,這一點便使他這個相貌平常的人變得格外與眾不同。他自語的時候,那雙眼睛在暗夜中如同星星般閃亮著。不一會兒,他似乎完全醒了,撓了撓頭自嘲地笑道:“不對,我怎么又做了這個夢?什么學而優則商,孔夫子是怎么搞的?……不行不行,這個夢得從頭做,是學而優則仕,不是學而優則商,孔老夫子又說錯了!”
瞪著眼坐了一會兒,致庸又像方才那樣轟然躺下,過一會兒卻又轟然坐起,微笑著自語道:“不對!我想做的根本就不是這個夢!我想做的是莊周化蝶之夢。”他細了細嗓子,開始用晉劇藝人的腔調念白道:“說的是這一天春光日麗,清風和煦,莊周閑暇無事,步入后園,見百花盛開,彩蝶飛舞,不覺心中大喜,俄然睡去,就有一夢,夢中莊周化作蝴蝶,左顧右盼,五彩的翅膀,小巧玲瓏的身軀,振翅而翔,栩栩然一蝴蝶也。只見這蝴蝶穿梭于花亭柳榭之間,徘徊于秋水長天之下,不覺大為快樂。俄爾醒來,蝴蝶發覺自己竟然又成了莊周,莊周這下就不快樂了,讓他,不,讓天下的莊周之徒納悶的是,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原本到底是莊周呢,還是自由自在翱翔于花叢中適適然自得其樂的蝴蝶,亦或自由自在的蝴蝶原本就是我莊周?……不能啊不能,我快快樂樂的一個蝴蝶,怎么可能成了這個叫莊周的家伙呢……”他胡亂地念著,年輕的面孔上滿是無憂無慮的快活笑意,繼而“噗”一聲吹滅燭火,又倒下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去,那只命運的金蝴蝶終于悄悄光臨了他的夢境,盤旋飛舞,熠熠生輝,繼而百只,千只,千萬只,旋裹了他整個夢中的世界。
3
當清晨的第一抹陽光照在喬家大院的時候,曹氏揉了揉一夜無眠的眼睛,走出房外。院內停著一輛藍篷馬車,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仆長順,正恭恭敬敬地在一旁候著。清晨像露珠一樣清新卻沉甸甸墜在花瓣上,曹氏長長地吸了一口新鮮空氣,開始指揮仆人往車上搬東西:“該帶上的都帶上,吃的穿的,文房四寶,還有他常讀的書。對了,給咱們家太原府大德興分號曲大掌柜的信,前些天送走了嗎?”長順一邊不歇氣地往車上搬東西,一邊回答說:“大太太,送走了,曲大掌柜那邊已經回了信,說二爺的吃住行都安排好了,讓您和東家放心!”曹氏微微頷首,杏兒用眼覷了覷她,寬解道:“大太太,二爺這回去了,說不定就高中了;二爺中了,咱們家也就出了個舉人,不比二門里達慶四爺他們家差了!”曹氏微微一笑,又嘆了口氣說:“就是中了,喬家三門也才出了一個舉人,人家二門出過五個舉人呢!”她突然覺得有什么不對,轉頭對杏兒說:“杏兒,都這會兒了,二爺怎么還沒出來,不會還沒睡醒吧?誰跟著二爺呢?長栓,長栓——”杏兒捂著嘴笑了起來。曹氏顰了顰眉:“你笑什么?”杏兒低頭斂容:“大太太,二爺平日里睡不醒,今兒要去考舉人,事關一生的功名,他不會再像平時了吧!”曹氏哼一聲,欲說還休:“對了,長栓呢,怎么也不見個人影兒?天都這時辰了!杏兒,長順,你們倆一個內宅,一個書房院,給我去找,快點!”
兩人趕緊去了,這邊張媽卻匆匆跑出來,直喊道:“大太太,您快進去吧,大爺嚷嚷著要起來送二爺呢!”曹氏大驚失色,轉身跑進二門。
一問精致的內室里,病沉沉的喬致廣正在榻上掙扎:“來人,我要起來——”曹氏快步走過去,接過張媽手中的藥碗:“大爺,你躺著,先把藥喝了。”致廣一把推開:“不,我不喝!”曹氏眼里一下涌出淚花,顫聲道:“大爺——”致廣心里一軟,便閉上眼睛,不再抗拒了。相對于弟弟致庸而言,兩人雖然容貌酷似,但致廣相貌堂堂得多,一舉一動頗有大財商的威儀,不過眼下的這場大病已經完全使他的容貌氣質走了形。
曹氏噙著眼淚給他喂藥,但是只幾口,致廣便“噗”一聲吐了出來,倒下去,閉上眼睛大口喘著氣。曹氏大驚,連聲喚杏兒叫大夫,卻見致廣撐起半個身子,艱難卻果決地說:“別,扶我……坐起來!”曹氏躊躇了一下,只得和杏兒扶他擁被半躺半坐。
致廣閉眼歇了好一陣子,才睜開眼,半晌喘著氣問:“曹掌柜夜里來過了?”曹氏點點頭,想說什么又咽了下去,同時做了一個手勢讓杏兒等離去。致廣努力忍著,不讓自己發問,但頭卻費力地揚起,做著一個詢問的姿勢。曹氏心中大為不忍,背過臉去低聲道:“大爺,包頭那邊還是沒消息!你別急!”一聽這話,致廣的身體姿勢絲毫沒有放松,手卻下意識地抓起身邊一個鼻煙壺,煩躁地用力握著,不一會那鼻煙壺竟在不經意中被攥碎了。曹氏心下暗暗大驚,卻故意不介意地一邊收拾著,一邊勸慰道:“大爺,可別傷了手,你還是躺下吧,躺下舒服些。”致廣搖搖頭,開始努力說些輕松的事情:“致庸今天就要去太原府鄉試,事情都準備好了嗎?”曹氏連忙點頭:“都準備好了,你放心。”但一時間她再也忍不住,猛地轉身,不禁悲從中來。致廣不覺,故作欣喜道:“致庸今日一去,三場下來,一定能為我們喬家三門掙回一個舉人。來年就有資格去京師再考取一個進士,這樣我們喬家三門里終于也要出一個做官的人了!”曹氏話中有話,忍著淚問: “大爺,你覺得……致庸這回真能考上?”致廣深吸一口氣,干脆地說:“他能。我的兄弟我知道。甭看他平日里在八股文上不上心,可我這個兄弟打小就不是平常之輩。別人念書,那是不得不念,是為了做官,我這個兄弟念書,那是他真喜歡書。致庸是我喬家三門生就的第一個讀書人,他要是還考不中舉人、進士,天下就沒有人配做這個舉人、進士了!”
曹氏長久沉默著,突然說:“大爺,二爺喜歡讀書不假,可是你知道,他骨子里并不喜歡科舉,更不喜歡做官。他常說一個好好的讀書人,一門心思鉆營科舉,去做一個什么官,簡直是作繭自縛,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去找天下最大的不自在,還常常罵那些做官的人是天底下最大的傻子;就是這些日子,他也沒有要去考舉人的意思,天天還是我行我素……”致廣一聽,怫然不悅:“你,你到底想說些啥?”曹氏牙一咬,一不做二不休地回答道:“大爺,我想說,二爺生下來就是個大商家的公子,他過慣了自由自在的日子,根本不愿意去太原府鄉試……大爺正病著,包頭的事情又遲遲沒有準信兒,我說這次太原府鄉試……就甭讓他去了!”致廣一驚,大怒著喘息道:“你……不行!就是天塌下來,二弟今天也要去太原府鄉試!”曹氏急忙上前幫他揉胸脯捶背,后悔道:“大爺,甭急,我不過就是提一提……”
致廣一陣劇咳后抬起頭,眼里閃出淚光:“你……你忘了,當年爹娘怎么死的?就是因為我們家沒人做官,被那些官商欺負,爹娘氣不過,才一病不起,雙雙亡故……我明白了,你是怕這一回我們在包頭輸給了達盛昌邱家,怕我撐不過去,怕到了時候這個家里沒有男人支撐局面!不……我和達盛昌邱家誰勝誰敗,還不一定呢!致庸今天一足要去太原府鄉試!”話音未落,致廣一陣大喘,接著一口血咳了出來。曹氏“撲通”一聲跪下,哭著喊道:“大爺……”致廣毫不為之所動,喘著說道:“你起來!沒想到你也不懂我的心!……可憐我這個兄弟,爹娘去世時才三歲,記得那時爹娘將二弟的手交到你我手中,特意囑咐過,長兄如父,長嫂如母,看在他們的面上,對致庸該打的時候,就罵兩句,該罵的時候,就說他兩句,一定不要讓他覺得自己是個沒爹沒娘的孩子!”
曹氏泣不成聲:“大爺,別說了……”致廣不理,直著眼繼續咳著說道:“不,我要說……葬爹娘那一日,喬致廣就記下了一句話,雖然致庸沒了爹娘,可我是他的大哥,我一定要讓致庸快快活活地長大,一輩子都讓他快快活活的,不讓他覺得自個兒沒有爹娘!致庸從小不喜歡經商,我就不讓他學生意……就是念書,也不是我逼他,我曾經下過決心,若是他不愿意讀書,我也不會逼他讀書!可我看他不是這樣,我這個兄弟,天生就是個讀書的料,我讓他讀書,讓他走科舉之路,不這么做,我怕會誤了他的終身!這樣我就對不起二弟,更對不起死去的爹娘!我……”
曹氏咬咬牙,趕緊拭著淚說:“大爺,你的心思我懂了。是為妻錯了……我現在擔心的是二爺自個兒,他那種莊周一流人物的心性,萬一根本就不想中舉,上了考場故意不好好地考,大爺的這片心,就白費了!”
致廣停住咳嗽,大喘了一口氣,繼而深思道:“你說的也有道理,不過我有辦法讓他一心一意地好好考,而且一定考中!”曹氏有點半信半疑:“大爺,你有辦法?”致廣又一陣大咳,揮手道:“拿筆來——”曹氏轉身去的時候,致廣帶著喘咳的聲音又從背后傳來:“記住,家里的事,包頭那邊的事,半個字也不能透露給致庸,就是去趕考,也要讓他快快活活的!”曹氏沒有回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直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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