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書用悠長舒緩、平和沖淡的筆調細致地刻畫了1948年到1957年期間北京男孩吉祥的童年生活,用孩子的眼睛映射出新中國成立前后的社會百態。在這個有些倔強的小男孩眼中,世界是如此豐富、復雜而富有質感。 新中國成立前后的北京,吉祥家位于大乘巷胡同的大院落里,特務、日本人、國民黨等形形色色、來來往往的人物在大時代中淘洗沉浮;北平解放、新中國成立、國慶游行……新時代的到來讓吉祥的成長歲月煥發光彩,也讓他逐漸體味生活的各種滋味。降落傘做的衣服、珍貴的紀念章、讀不厭的小人兒書等等,都留存在吉祥的童年時光里,猶如一顆顆光潔美麗的小石子積聚起來,成為他生命中永難忘記的風景。
《吉祥時光》有著中國古典筆記體小說的簡潔韻味,其中描摹的人物眾多,卻個個鮮活;文風沖淡平和,始終充盈著一種詩意的溫情的氣息。它是個體的童年回憶性書寫,卻并不屬于個人的懷舊式的惆悵回望,它試圖捕捉住在飛速流轉的時光中那些遺落的美好、那些童年的真趣,和今日的孩子一同分享,一同品味,一同守望。 ——有名兒童文學作家、評論家、《人民文學》副主編 李東華
那,小祥還被母親送到了幼稚園,幼稚園離家不遠,就在東觀音寺胡同的東口。那是北平師范學校附屬的幼稚園,一個很好好的地方。
母親是家庭婦女,但是她有“見識”——?不能讓孩子耽誤“功課”。
那對小祥來講是很難熬的,不但寂寞,還有點兒害怕。好幾個小伙伴都沒有來上學。
他一直坐在幼稚園的走廊上,看著北房后面的天空。北房像個大廟,紅墻綠瓦,還有明亮的大玻璃窗。房后面有棵大槐樹,現在樹葉都落了,光禿禿的枝杈越過屋頂伸向天空。整個幼稚園顯得寧靜而空曠……小祥盼著母親早早地來接他。
好像等了好長好長時間,終于,母親出現了,領著小祥走出幼稚園的大門。他心里立刻踏實了許多。
小祥的大名叫吉祥,那年才四歲,家住在離西直門不遠的一個叫大乘巷的胡同里。
“太太,要車嗎?”一個拉三輪的從西往東走,看見小祥和母親,停了下來。小祥知道,母親是不會要三輪車的,這里到家一點兒也不遠。即便是從家到西單那么遠的路,母親也只會帶著小祥坐有軌電車。母親沒有什么錢,所以小祥就是累了也只會要求母親歇一會兒再走。
母親擺擺手,拉著小祥往西邊的小乘巷胡同走。
“太太,您給個價兒!”拉三輪的不甘心,還把車頭掉轉過來做好了隨時拉客的準備。母親又擺擺手:“勞駕您了,不遠,一會兒就到!”
小祥家住在大乘巷,與東觀音寺胡同中間有條拐了三四道小彎的胡同連接,那條彎彎曲曲的胡同就是小乘巷。小乘巷雖然沒有大乘巷寬,但里面的彎可不少。那里住著好多有意思的人,還發生了好多有意思的事情。小祥的好朋友章景恩就住在小乘巷。章景恩的叔叔毛筆字寫得特別好,很久以后小祥才知道他是個大書法家。那時候小祥進門看見他就叫章大爺,小孩子不懂得名人和普通老百姓的區別,更不知道書法家意味著什么。小祥只是覺得章大爺家的院子很小,經常看到章大爺在院里洗腳。面前一個銅腳盆,還有一條雪白的毛巾握在他的手里……
小祥正想著,小乘巷里突然走出一個長得很富態的高個兒胖子,穿得很體面,簇新的藍大褂,手里還拎個公文包。只見他步履匆匆,滿臉通紅,像在躲避什么,但是礙于面子,又不好走得太快。看見三輪車,他就像見到了救星,急忙揚手叫起來:“三輪——?三輪——?”
母親本能地攥緊了小祥的手。小祥則好奇地朝小乘巷里面張望,還沒等看清什么,一陣咒罵聲從胡同里傳出來。
“跑什么呀!給誰奔喪呀!像你這種人,老家兒肯定早就玩兒完了,你說不定是哪個爛石頭縫里蹦出來的!留著錢干嗎呀,買棺材呀……”
一個中年婦女帶著個十五六歲的大姑娘出現在小乘巷胡同拐彎的地方,雄赳赳、氣昂昂的。
小祥心中一緊,莫名的恐懼立刻涌上心頭。他聽哥哥大祥說過,這一帶很近出現了結伴要飯的娘兒倆,又兇又潑,給吃的不要,就是要錢!一旦被她們跟上了,可就倒了霉。你不給,她們就跟在你后面不停地罵,罵你的祖宗八輩、先人后代……那些別人說不出口的,她們順口就來,能跟你好幾條胡同。許多人被她們纏不過,也只好給幾個錢——?破財免災吧。她們要了錢就去買肉包子吃,比小祥家吃得還好呢!
小祥看著眼前的娘兒倆,要說穿著打扮,那可一點兒不像要飯的。衣服雖說不新,卻是一個補丁也沒有。她們罵人的話雖然狠毒,卻罵得不慌不忙,透著一種悠閑,還抑揚頓挫的。那么難聽的咒罵,她們說出來就像聊大天兒。這就是一種無賴的架勢!一般人肯定不愿意招惹她們。
小祥不想進小乘巷,拉著母親的手說:“咱們往西去吧。”
母親沒有說話,小祥只覺得手被攥得更緊了。他們沒有轉彎,徑直朝著胡同里面走。
對面的娘兒倆看見有人來了,罵聲停頓了一下,沒有任何驚訝和不安,只是稍作休息。十幾秒鐘后,她們又接著罵起來。
眼前的這一段路很短,小祥卻覺得走了許久。他期盼著馬上和這娘兒倆從臉對臉變成背靠背。他不敢抬頭,只看見對方的腳尖。就要相遇的一瞬間,母親把小祥從她的左邊移到了右邊,牽他的手從左手換成了右手——?母親成了小祥和那母女倆中間的屏障。
他們擦肩而過,小祥的心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不由得回過頭,想看看剛才的“危險”長得什么樣。不料,那個大姑娘恰好也在這個時候轉過臉來。
大姑娘不難看,在小祥見過的女人中,這個大姑娘還真算是好看的。奇怪呀,這么好看的人兒,怎么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呢?沒有想到,那個大姑娘忽然瞪著眼睛沖著小祥大聲說:“你瞎看什么?看什么看!”
小祥渾身一激靈。
母親停下腳步,猛地轉身大聲說:“你嚇唬小孩干什么?”
大姑娘怔了一下。小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不由得靠在母親的腿上。沒有想到,大姑娘忽然無賴地笑了:“我怎么啦?我跟他逗著玩呢——?逗著玩也不行呀?”
“挺好的姑娘,可、惜、了……”母親一字一頓地說。
大姑娘的嘴動了動,沒有說話。那位“惡媽”剛要張嘴,大姑娘轉身把她拉走了。那一刻,小祥看到大姑娘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絲絲的驚訝和一點點的善良。
看著母女倆的背影,小祥覺得很奇怪,她們沒有和母親吵,怎么就一聲不吭地走了呢?
那,母親穿著一件藍色的呢子大衣,腳下是一雙黑色的扣襻布鞋,小祥覺得母親特別好看。
頭頂上響起了悠揚的鴿哨,小祥仰起臉來,看一群鴿子掠過藍天,朝著觀音寺峭立的飛檐俯沖,眼見就要撞到屋頂的綠琉璃瓦,突然又向上拉起高度,齊刷刷地朝天上飛去,鴿哨聲漸漸遠了……那會兒的北平,幾乎沒有樓房,一抬頭,視野里盡是蔚藍的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