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維特之煩惱》是歌德早年最重要的作品。小說描寫了進步青年維特愛上了已經(jīng)訂婚的姑娘綠蒂，深感痛苦的他決定離開綠蒂，寄望從事業(yè)上得到解脫，但污濁、鄙陋、壓抑的社會環(huán)境又與他格格不入。在愛情失敗、事業(yè)受挫、為世人唾棄的多重打擊下，維特最后一次來到已經(jīng)結(jié)婚的綠蒂身邊，用一顆子彈結(jié)束了自己年輕的生命。
本書除《少年維特之煩惱》外，另附歌德的四篇中短篇小說作品。其中有對男女愛情或嚴肅或輕松的探討，也有詼諧幽默的寓言小品。在這些作品里，歌德或是一個冷靜客觀的敘述者，或是一個幽默戲謔的說書人，讀者可以感受到不一樣的歌德，領(lǐng)略文學(xué)巨匠的別樣風(fēng)采。
此外，作者晚年的另一部小說《親和力》，也是歌德根據(jù)自己的一場無望的愛情經(jīng)歷寫就的，被稱為《少年維特之煩惱》的“姊妹篇”。感興趣的讀者可以作為拓展閱讀，體會不同時期歌德的思想，更全面深入地理解作品，了解歌德。
◎著名德語翻譯家關(guān)惠文先生依據(jù)德文原版全譯。
◎《少年維特之煩惱》是歌德以自己的感情經(jīng)歷為原型，用四周時間寫出的書信體小說。維特的煩惱，不是某個特殊時代而是每個人都碰得著的不幸事件。正如歌德自己所說“假如一個人在他的生平不經(jīng)過覺得《維特》就是為他自己寫的那么一個階段，那倒很可惜了”。也正因如此，作品甫一面世，即風(fēng)行歐洲，掀起了一股“維特?zé)帷保蔀楦璧伦髌分斜凰耐瑫r代人閱讀得*多的一本。據(jù)說拿破侖戎馬倥傯之際，身邊也帶著這本小書。兩百多年來，感動了一代代“青春著”和“青春過”的讀者。
讀完《少年維特之煩惱》，我的心都溶化了，胸口怦怦直跳，狂喜而痛苦的淚水滴滴答答直流。我寧肯終生窮困，一輩子睡干草，飲清水，吃樹根，也要來體驗一下這位多情善感的作家的心曲。
——德國詩人 舒巴特
《少年維特的煩惱》是本什么作品呢？下任何定義都不能確切說出這本富有想象力的杰作無限豐富的內(nèi)容；但是我們可以簡要地說，這篇描寫熾熱而不幸的愛情的故事，其重要意義在于，它表現(xiàn)的不僅是一個人孤立的感情和痛苦，而是整個時代的感情、憧憬和痛苦。
——丹麥文學(xué)批評家、文學(xué)史家 勃蘭兌斯
八月十五日
千真萬確，人活在世上，唯獨愛情是最不可缺少的東西。我覺得，綠蒂不愿意失去我，孩子們倒沒有別的想法，他們只希望我每天早上都來。我今天去給綠蒂的鋼琴調(diào)音，但事情沒辦成，因為孩子們纏著我，非要我給他們講故事不可，就連綠蒂本人也要我給他們講。晚餐時我給他們切面包，他們從我手里得到面包像從綠蒂手里得到一樣高興。同時我還給他們講從天棚上冒出的兩只手送飯給被囚公主的故事。這個故事給他們留下了這么深的印象，真叫我感到驚訝。我講故事常常添枝加葉，等第二次講時又把我添加的東西給忘了，他們聽了立刻就說，上次講的不是這樣的，結(jié)果我現(xiàn)在就只好練習(xí)用吟唱的調(diào)子，一字不差地、毫不間斷地朗誦故事。這使我領(lǐng)會到，一位作家在第二版時改動他的故事，即使從文學(xué)上看改得更好了，也勢必有損他的作品。我們總是喜歡第一次的印象。人生來就是這樣：最離奇的事情他也能信以為真，并且立刻記牢。誰想把它涂改或刪除，誰就會遇到麻煩！
八月十八日
凡是使人幸福的事，又會成為不幸的源泉，難道必定如此嗎？
生機盎然的大自然使我心中產(chǎn)生了一種溫暖而充實的感情，這種感情曾經(jīng)讓我感到說不盡的歡樂，還把我周圍的世界變成了一個樂園，可是現(xiàn)在我卻覺得它成了一個令人難以忍受的虐待狂，一個四處追逐我的折磨人的精靈。
從前，我站在山崖上，眺望河對岸那些山丘間的豐饒峽谷，看到周圍的一切生機勃發(fā)、欣欣向榮。我看到從山腳到頂峰全被高大茂密的樹林所覆蓋，那些彎彎曲曲的峽谷全隱沒在可愛的樹蔭中。平緩的小河，在沙沙作響的蘆葦間流淌，傍晚的和風(fēng)吹來，天邊可愛的白云在河水中映出倒影。我聽到百鳥在我周圍啼叫，使樹林里充滿生氣，千百萬蚊蚋在夕陽的光輝中嬉戲飛舞，太陽最后顫抖的一瞥把鳴叫的蟋蟀從草叢里解放了出來。周圍的嗡嗡嚶嚶的聲音，使我的目光注視地面，苔蘚吸取著我腳下堅硬的巖石的營養(yǎng)，而那順著貧瘠沙丘向下生長的相互盤繞的灌木叢，向我顯示了大自然內(nèi)在的熾熱而神圣的生命力。我把這一切包容在我溫暖的心中，覺得自己無比充實，簡直是飄飄欲仙，無窮世界的種種美好形象栩栩如生地在我的心靈里躍動。層巒疊嶂包圍著我，深淵幽谷橫在我面前，山間湍急的流水直瀉而下，江河在我腳下奔流，森林和群山發(fā)出回蕩的聲響。我看見所有這些難以解釋的力量，在地底下彼此影響，相互作用；而現(xiàn)在，地面上和天空下，到處都擁擠著各種各樣的生物。一切物種又以千萬種姿態(tài)生存在世間。人則能夠聚在一起，他們不僅為自己建造安樂窩，而且按照他們的想法統(tǒng)治廣大的世界！可憐的傻瓜喲，你如此蔑視一切，因為你自己就這樣渺小——從難以攀登的高山，越過人跡罕至的荒漠，直到不為人知的海洋的盡頭，永恒創(chuàng)造者的精神到處飄蕩，它為每一個能聽到它的聲音的微小生命感到高興——噢，那時，我常常渴望借助頭頂上飛過的仙鶴的翅膀，飛到無邊無際的大海彼岸，從萬能上帝那冒著泡沫的酒杯里痛飲那暖人心房的生命的歡樂；哪怕在瞬間中，靠著我心中的有限力量感受一下創(chuàng)造一切的造物者的幸福。
好兄弟呀，唯有想起那些時光，我才感到愉快。即使我努力喚回那無法形容的感情并把它復(fù)述出來，使我的靈魂超越自我——我也會雙倍地感到我此刻的處境堪憂。
好像有一個幕布在我靈魂的面前拉開了，于是，無限生命的舞臺便在我面前變成了永遠敞著的墳?zāi)沟纳顪Y。這時，一切都在消逝，一切都像閃電一閃而過，能保持其全部力量的極為罕見。啊，一切都將被激流卷走，或沉沒不見，或在巖石上撞得粉碎。你還能說“一切永存”嗎？可以說，你和你的親人無時無刻不在被蠶食，而你則無時無刻不是，或者說不得不是一個破壞者。最無害的散步也要傷害成千個可憐小蟲的生命，一邁步就要毀壞那些螞蟻辛勤修造的建筑，把一個小世界踏成一座徹底湮沒的墳?zāi)埂＞瓦B世所罕見的大災(zāi)難，像沖走你們村莊的洪水，吞沒你們城市的地震，都不能使我痛心了；使我傷心的，倒是這隱藏在自然萬物中的破壞力，它所造就的一切，無一不侵害鄰人，無一不損害自我。想到這里，我不禁迷惘不安了。我的周遭，是天和地，以及它們的創(chuàng)造力，但我所看到的卻只是一個永遠在吞食，永遠在反芻的龐大怪物。
八月二十二日
這真不幸，威廉，我具有充沛的活動能力，卻偏要我過不安定的閑散生活。我不能閑著無事，但我又什么也做不了。我喪失了想象力，喪失了對大自然的感覺，書籍也使我討厭。一旦我們失去了自我，我們也就失去了一切。我對你發(fā)誓：有時我真想成為一個短工，每天早上醒來，對即將到來的一天充滿期待、渴求和希望。我常常忌妒阿爾貝特，看見他埋頭公務(wù)，我就想，假如我處在他的位置上，我該多愉快啊！我曾幾次想給你和部長寫信，希望得到公使館的那個位置，你曾向我保證，我不會遭到拒絕。我自己也相信不會被拒絕。部長喜歡我已有多年，他早就建議我找一個工作了。我有時也真想這么做。此后，我再想到這件事，就會想起關(guān)于那匹馬的寓言。那匹馬對自由厭煩了，讓人給它加了鞍轡，幾乎被人騎垮。我不知道怎么辦才好。親愛的朋友，會不會是我的內(nèi)心對改變自我處境的渴望，變成了一種內(nèi)心痛苦的煩躁？這種煩躁無處不在，對我緊追不舍！
十二月四日
你瞧，我完了，我再也忍耐不下去了！今天，我坐在她身旁，我坐著，她彈鋼琴，彈著各種各樣的曲子，所有的曲子都是那樣的情意纏綿！所有的曲子都這樣！全都這樣！你有什么感想？她的小妹坐在我膝頭上打扮她的布娃娃。淚水涌進了我的眼眶。我低下頭，看見了她的結(jié)婚戒指，我的淚珠便成串兒地流了出來——她突然彈起那支無比甜蜜的古曲，我的心也同樣突然得到了安慰。我憶起了種種往事，憶起當(dāng)初聽到這支曲子的時光，憶起中間那些憂郁煩惱的日子，憶起那些破滅的希望，還憶起……我在房間里來回走著，我的心在這一切回憶的沖擊下，都要被窒息了。
“看在上帝的分上，”我說，同時情緒激動地沖到她跟前，“看在上帝的分上，請您不要彈了！”
她停下來，呆呆地望著我。
“維特，”她面帶微笑說，這微笑滲透我的靈魂，“維特，您的狀態(tài)很不好啊，對您心愛的曲子您都厭煩了。您回去吧！我求您安靜下來！”
我立刻抬腿離開了她。上帝呀，你看到了我的不幸，你快把它結(jié)束吧。
十二月六日
她的形象無時不在跟隨著我！無論醒著還是睡夢里，這形象都充滿我的整個心靈！我閉上眼睛時，她那雙黑色的眼睛就出現(xiàn)在凝聚著我的內(nèi)視力的前額里。她就在那里！我簡直沒法兒向你表達。只要我閉上眼睛，她的黑眼睛就出現(xiàn)在這里，這對眼睛像大海，像深淵，橫在我面前，停留在我心里，充滿在我頭腦里。
人，這個受贊美的半神，究竟是什么呀！他在最需要力量的時候偏偏缺乏力量嗎？當(dāng)他在歡樂中飛騰、在痛苦中沉落時，他不是同樣受到阻攔而留在原處嗎？當(dāng)他渴望消失在豐富多彩的無限中時，他不是又被拉回冷淡麻木的意識中去了嗎？
